■ 周继章

“斗唔到”，是客家方言，原是“斗不到”，本是木匠在做房顶木架斗榫时合不上，后演变为最为日常的客家口头语，形容对人、对事、对物懵懂费解、无法融会贯通，是对不知情、想不通、理不顺、接不上的状态。这句客家口头语有个传说故事。

说有个客家小山村，村里有位老实本分的木匠，常年深耕乡里，为人勤恳厚道，邻里街坊都愿意找他帮忙。但他手艺粗浅，天赋有限，常年只会打造桌、椅、板凳、木床这类结构简单的家常木器，工序简单、无需精巧构思，熟能生巧便能完成。可但凡遇上榫卯交错、雕花拼接、结构复杂的精细木工活，他便束手无策，始终摸不透其中门道。一日，村中望族大户翻新祖宅，祖宅梁柱、窗棂、屏风皆是古法精工构造，屋主为还原老宅古朴样貌，特意远赴外地，请来了一位技艺精湛的老木匠坐镇施工。老木匠擅长古法榫卯工艺，无须一颗铁钉，仅凭木料咬合拼接，就能打造出严丝合缝、精巧雅致的木质构件，在周边乡县小有名气。

恰逢本村木匠赋闲在家，屋主便招呼他过来搭手打杂，协助老木匠裁料、对榫、拼接构件。起初本村木匠自信满满，觉得木工活万变不离其宗，可真正上手后，才深知何为差距。外地老木匠的工艺层层嵌套、环环相扣，长短木料、凹凸榫口各有章法，纹路对接、角度契合、先后工序都暗藏讲究。本村木匠拿着规整的木料，对着繁复的榫卯结构反复比对、来回摆弄，双眼紧盯构件，脑袋一片茫然。他时而调换木料正反面，时而比对长短高低，折腾许久，始终看不懂其中的拼接逻辑，摸不清组装顺序，手中的木料怎么都对不上、合不拢，完全跟不上老木匠的节奏。老木匠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他却手足无措、步步卡顿，原本简单的辅助工序，被他做得杂乱无章，忙活大半天毫无进展，全程懵懂茫然，完全跟不上精妙的木工技法。

在场围观的乡邻看在眼里，纷纷笑着打趣他：“老师傅，你今日怎么样样都斗唔到？简单的榫卯都对接不上！”木匠闻言，没有辩解，只是无奈摇头苦笑。他坦然承认自己资质平庸，常年只做粗活，从未接触过这般精巧工艺，任凭自己反复琢磨、反复尝试，始终想不通其中原理，理不顺工序章法，怎么都“斗”不到一处、悟不透精髓。这场乡间趣事很快传遍十里八乡。久而久之，人们便舍弃了这句“木料对接不上”的本意，将“斗唔到”引申为对事物不知情、想不通、理不顺、理解不了的意思，慢慢成为客家地区家喻户晓的口头语。

如今的“斗唔到”，早已融入客家人的衣食住行。读书孩童遇难题百思不得其解，长辈便笑说“佢对呢道题斗唔到”；成年人遇上费解的人情世故、复杂事理，心生困惑、无从理解，也会自嘲“我实在斗唔到”。它没有嘲讽的恶意，多是平实的感慨与调侃，精准形容人认知跟不上、思路接不上、事理搞不懂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