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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龙岩八景与清台湾八景一脉同源

图为“龙岩八景”之“登高独秀”(国画) 连永泉 作
■ 张永辉
“八景文化”肇始于北宋沈括《梦溪笔谈》所载“潇湘八景”,历经宋元积淀,至明代蔚为大观,成为中国传统山水审美与地域文化建构的经典范式。闽地作为八景文化重要传播区,明代孕育龙岩八景,清代随闽人渡海拓殖,催生台湾八景。二者文脉同源,是闽台文脉相连、血脉相亲的生动见证。
两地八景的渊源与定型
明代龙岩八景,最早载入明嘉靖三十七年(1558)《龙岩县志》:“龙岩八景,曰龙川晓月、虎岭松涛、登高独秀、双井流泉、东宝春云、奇迈岚光、紫金晴雪、九侯叠嶂。”彼时闽西社会安定,南迁先民耕读传家、聚族而居,地方官绅结合城池布局与山川形胜,划定城内四景、城外四景,兼具人居烟火与山野灵秀。
清代台湾八景,文化范式完全承袭福建,收录于清康熙三十五年(1696)高拱乾纂修的《台湾府志》。原版八景为:“安平晚渡、沙鲲渔火、鹿耳春潮、鸡笼积雪、东溟晓日、西屿落霞、斐亭听涛、澄台观海。”康熙二十二年(1683)清廷收复台湾后,推行大陆文化制度,闽籍官员与文人将福建八景评选模式复刻于台,构建起海岛首个官方景观体系。
自明代定型后,龙岩八景四百余年格局稳定,清代历次修志均完整承袭名录与释义,仅增补题咏诗文。而台湾八景因海岛地理变迁、移民范围拓展,历经多次重评,从台南一隅逐步扩展至全岛,呈现移民社会文化的灵动多变。一静一动间,尽显内陆定居文化与海岛拓殖文化的鲜明特质。
两地八景的景观意象与史志描绘
(一)龙岩八景:闽西山地的灵秀华章
龙岩八景扎根闽西盆地山地,全为内陆山水景致,兼具清幽静谧与雄浑厚重,史志诗文生动描摹其神韵。
龙川晓月:龙川河绕城而过,晓月垂空时,水月交辉、烟笼碧波。清人题诗赞曰:“宝镜灵虚印碧波,龙川十里晓烟多。一声欸乃渔舟去,带得余辉尚满蓑。”尽显古城河畔的诗意晨昏。
虎岭松涛:城西虎岭山“山形如虎,横卧龙川河畔”,古松密布,长风穿林,古诗云:“盘盘虎踞山,山有松树林,长风自何来,惊涛吼千寻”,松声如涛,彰显山城雄浑气度。
九侯叠嶂:城北九侯山“高入云汉,广袤数十里,峰峦雄视境内”,九峰列峙、层峦叠嶂,清高士苏惠赞其“山分九贵诸峰列,势接中天万壑低”,为龙岩天然龙脉屏障。
奇迈岚光:城东奇迈山峰峦叠翠,晨昏雾霭萦山、霞光流转。古诗有云:“奇迈云生接远天,晴光叠翠满峰前。”烟岚漫卷山色清幽,尽显灵秀温婉之韵。
其余四景各有韵味:登高独秀孤峰耸峙、俯瞰全城;双井流泉水质甘洌、四季不竭;东宝春云春日云雾、山峦隐现;紫金晴雪高峻雪峰、晴日映空。八景交融山城人居与山野自然,是农耕文明的诗意写照。
(二)台湾八景:海岛海洋的壮阔画卷
清代台湾八景以台南沿海为核心,八成景观依托海洋、港湾、沙洲,视野辽阔、气势雄浑,方志诗文尽显海洋风情。
安平晚渡:安平港为清代台湾核心通商口岸,暮色中“渡舟往来、帆影摇曳”,高拱乾题诗:“归舟争渡夕阳边,海色天光共黯然。”勾勒出海港暮色的繁忙与静谧。
沙鲲渔火:台江内海沙洲连绵,夜泊渔舟灯火点点,方志载:“海岸沙如雪,渔灯夜若星。依稀明月浦,隐跃白蘋汀。”尽显海岛渔业生活的烟火诗意。
鹿耳春潮:鹿耳门为海防门户,春日海潮汹涌,“海门雄鹿耳,春色共潮来。二月青郊外,千盘白雪堆”,浪涛奔涌间,彰显海洋自然伟力。
澄台观海:府城高台临海,“有怀同海阔,无事得台高”,登台远眺,海阔天空,寄托清廷经略海疆的政治抱负。
其余四景各展海岛神韵:鸡笼积雪寒峰凝雪、瘴海生清;东溟晓日沧海日出、霞光万顷;西屿落霞晚霞映海、水天一色;斐亭听涛临海听浪、抒怀寄志。八景全景式呈现海岛地理风貌与移民拓殖生活。
两地八景的文化同源与精神共鸣
审美范式一脉相承。两地八景均承袭潇湘八景审美内核,遵循“四时取景、晨昏造境”逻辑,聚焦晓月、晚渡、春潮、积雪等动态景致,追求天人合一的诗意境界。命名均采用四字雅称,凝练雅致、对仗工整,如龙岩“龙川晓月”与台湾“东溟晓日”,意境呼应、文韵相通,尽显中国传统文化审美精髓。
建构模式高度统一。两地八景均遵循“官方主导、文人参与、方志固化”的传统模式。龙岩八景由知县牵头、本土文人审定,载入嘉靖《龙岩县志》;台湾八景由闽籍官员高拱乾主导、文人题咏,收录于《台湾府志》。这种模式是明清福建文化建设的通用范式,随移民完整复刻于台,成为闽台文化同源的直接佐证。
文化精神同频共振。龙岩八景承载“崇文重教、耕读传家”精神,“登高独秀”寄托人才辈出的期许,“双井流泉”象征民生安稳;台湾八景彰显移民“开拓进取、勇闯风浪”的品格,“澄台观海”蕴含经略海疆的抱负,“沙鲲渔火”见证艰苦创业的历程。二者虽精神侧重不同,却共同传承中华民族“天人合一、崇文厚德”的文化基因。
两地八景的文化差异与成因探析
地理环境塑造格局差异。龙岩地处内陆深山盆地,群山环抱、地域封闭,造就八景“内敛幽深、沉静安稳”的格局,景观多藏于山林城郭之间,契合农耕社会“安土重迁”的理念。台湾四面环海、视野开阔,八景格局“辽阔大气、自由舒展”,处处彰显海洋地域“外向开放”的特质。地理环境的差异,成为二者文化分野的首要因素。
文明内核呈现本质区别。龙岩八景根植中原农耕文明与南迁汉人定居文化,景观围绕山林耕作、河谷灌溉、宗族聚居展开,崇尚务实守成、坚守故土。台湾八景诞生海洋商贸文明与移民拓殖文化,景观依托海上航运、近海渔业、跨海贸易形成,彰显闯荡开拓、兼容并蓄的精神。农耕文明的“守”与海洋文明的“闯”,构成两地八景的本质差异。
传承形态彰显社会特质。龙岩八景源于闽西稳固的宗族社会结构,人口、生产方式长期不变,文化传承有序。台湾八景源于流动的移民社会,人口迁徙、区域开发持续推进,旧景观消亡、新景观涌现,文化灵动多元。传承形态的不同,折射出内陆本土社会与海岛移民社会的特质差异。
八景文化的时代价值与闽台情缘
明代龙岩八景与清代台湾八景,文脉同根、范式同源,山海异韵、特质有别。从史志记载到景观意象,从文化内涵到精神特质,二者既彰显闽台文化的同源共生,又展现山海文明的地域分野,生动诠释中华文化“多元一体”的发展格局。
一湾浅浅海峡,隔不断千年文脉相连;两处悠悠胜景,道不尽两岸血脉相亲。闽台八景如两座文化丰碑,镌刻着中华文脉的传承不息,见证着闽台一家的深厚情缘。新时代,传承八景文化、赓续闽台情缘,让千年文脉在两岸融合发展中绽放新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