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州井事


图为汀州老古井

钟彬彬

卧龙山叠翠环屏,汀江奔流绕城,千年汀州依山筑城、临水聚民。自唐徙郡立治,先民凿地引泉,满城古井星罗错落,滋养一代代客家儿女,在岁月里沉淀为古城绵长醇厚的烟火根脉。

古井,是古城温润的文化肌理,亦是客家人刻入血脉的乡愁印记。

参稽《临汀志》《汀州府志》诸方典籍,唐大历四年(769)刺史迁汀州治所,百姓聚居城中,凿井饮水自此成俗,鼎盛之时城内古井多达数百口。沧海变迁,多数泉井湮没于街巷营建,留存至今、底蕴深厚者,便是阴阳双井、七星井群、辛耕别墅古井与老古井四处。井沿绳痕深浅交错,一痕藏一卷书香文脉,一印记千载市井民风,更藏着闽西大地炽热厚重的红色初心。

阴阳双井昔年同处文庙府学、县学连片地界,后世城域沿革,两处方才分隔。唐开元开凿的八卦龙泉,别称县学阴井,坐落昔日县学旧址(今老公安局院内),井身上阔下敛,形似倒悬古塔;北宋府学阴塔居于古府学地界(即今县政府大院),井口收窄、井腹渐宽,一倒一正的形制海内罕有,是前人相地凿泉、祈佑文风蔚然的匠心之作。古时府县学庠舍环井而建,泉鸣伴着朝夕书声,千年之间汀州文脉鼎盛,载入史志的进士凡70余名,乡贤名士层出不穷。南宋王淮寓居井畔,留下“一泓寒碧绕黉宫,漱尽诗书翰墨浓”的咏泉佳句;清初上官周汲井研墨,以一汪清泉描摹汀山汀水;黎士弘辞官归里,常倚井烹茶闲谈,在文稿中屡屡称道此水甘冽。历朝屡加修葺井垣,寒窗灯火与潺潺泉响相守千载,井边青石磨痕,便是汀州文脉绵延不绝的实物注脚。如今长汀一中毗邻古址,悠悠书香顺着泉脉代代相传。

由文庙向南缓步而行,便抵店头街,杨柳巷与五通巷交会处的七星古井群,紧贴汀江堤岸。街市肇基于唐、定型于宋,凭依汀江水运成为闽粤赣水陆通商要埠。古人循着城边官圳水源,依北斗七星方位凿筑七眼古井,井脉与圳渠互通,泉源终年不竭,整条街巷商户民居,日用之水尽仰赖此泉。明正德年间王阳明巡抚南赣汀漳,于街外惠吉门设立榷关征收商税,闽粤赣商船辐辏码头,往来客商驻足井边掬水解渴,古井亲历先贤整饬商贸、安定闾阎的治政旧事。明清人稠地窄,大批客家子弟挥别故里,先赴潮汕落脚谋生,境遇顺遂者再登舟下南洋。离乡之日,乡人必汲井水入罐随身,客家谣谚“携得井泉随身去,天涯犹有故乡香”代代口传。七眼古井临江伫立,看尽码头帆影起落、街市枯荣,完整见证客家族群千年繁衍与辗转漂泊的漫漫过往。

自店头街移步城中,辛耕别墅古井与卧龙山东南麓老古井,一隐深院,一倚山麓,两眼清泉,镌刻两段刻骨铭心的红色往事。1929年春,红四军首次入闽攻克长汀,军部、政治部进驻辛耕别墅,院内古井可供院落日常炊饮。当年3月20日,毛泽东在此主持红四军前委扩大会议,审时度势擘画蓝图,定下开辟赣南、闽西连片苏区,筹建中央革命根据地的宏大方略。1932年秋日,毛泽东在福音医院疗养,居所临近宋代开凿的老古井,此井引山麓活泉而成,冬暖夏凉、大旱不涸。眼见井道淤塞积秽,他带领警卫员清淤整井、疏通泉源;闲暇常立井侧,与挑水乡民闲话家常,体察民间疾苦,从乡土实情中提炼思考,落笔写成经典名篇《关心群众生活,注意工作方法》,古井就此成为共产党人扎根群众、心系民生的鲜活物证。

自来水管普及古城之后,挑桶汲水、井边浣纱的市井光景渐渐远去,不少古井隐于院墙角落,归于静谧。四处名井的岁月底蕴却不曾消散:阴阳双井绵延千年书香,七星井群盛满埠市烟火与客子离愁,辛耕井与老古井镌刻峥嵘红色岁月与为民情怀。四井各承一脉,互为映衬,牢牢守住汀州古城的文化根脉与乡土记忆。

古井无言,自流千载清韵;汀山不语,长萦万里乡愁。井边青石磨尽世代烟火,井底清泉映遍古城晨昏。方志载沿革,泉水记沧桑,市井因井而起,乡愁随泉绵长。一眼眼古井串起汀州千年文脉、客家风情与红色荣光,让这座古城有史可稽、有迹可循、有情可怀。一井藏岁月,一泉见汀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