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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庙流光

连城县庙前镇庙上村江氏家庙(资料图)
■ 杨清云
晨雾如纱,漫过连城县庙前镇庙上村的青瓦白墙,将江氏家庙的飞檐洇染成淡墨山水。这座始建于清代的宗祠坐南向北,三进院落中,清代柱础与民国方砖柱静静对峙,梁架上褪色的“八仙过海”彩绘,仍凝着当年匠人的巧思。1944年改建的西式砖砌牌楼,下厅方形砖柱取代了木柱,中西合璧的韵味在晨光中愈发醇厚。2023年修缮时,工匠以透明胶片覆于部分彩绘之上,百年笔触与今日阳光交织,恰似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我站在家庙前,作为江一真故居的邻居,虽未见过这位传奇人物,却常听老者念叨:1929年,那个背着药箱离村的14岁少年,鞋底磨破时踩过的泥土,如今已化作纪念馆门前的青石板,每一步都踏响历史的回响。
推开家庙木门,松香裹挟着历史的气息扑面而来。第一展柜里,泛黄的红军军装静静陈列,衣领红星褪成浅粉,却仍能想见它当年在战火中闪烁的炽热。1929年,14岁的江一真背着药箱加入红军,自此与医疗结下不解之缘。展板记载:“十五年红医生涯,他从师卫生队队长到晋察冀军区卫生部部长,与白求恩、柯棣华并肩作战。”
场景复原区里,泥砌土炕上铺着打补丁的棉被,墙角药箱中,玻璃瓶里的药水早已泛黄,这是晋察冀根据地的缩影。1938年,白求恩至此,江一真作为卫生部部长,与他共著《战地医疗手册》。展板引白求恩日记:“江医生是个奇迹,他能在炮火中完成手术,还能用中文给伤员讲笑话。”
新中国成立后,江一真回到福建。展板上的合影令人心头一暖:1952年,他任福建农学院院长,与师生站在试验田前,背后是抽穗的水稻。讲解员介绍:“他建立全国首个农村基点,让教授带学生下地,还创办《福建农学院学报》。”我忽然想起故居(泰兴堂)的四十间厢房——曾住过多少农学院师生?江一真是否也曾在深夜提马灯穿回廊,检查学生的实验数据?那盏马灯的光,或许照亮过学子的梦想,也照亮了中国农学的未来。
转角灯光柔和,墙上投影着江一真晚年照片:白发苍苍,却挺拔如松。1982年退居二线后,他作为中央顾问委员会委员,深入闽西老区调研,推动落实地下党政策。展柜文件复印件上,他的批示清晰可见:“要给老区人民一个交代。”更令人震撼的是他的遗嘱:“死后遗体捐献医学研究。”讲解员轻声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治病救人’。”那封遗嘱,无华丽辞藻,却重如千钧,似种子埋进中国医学的土壤。
走出纪念馆,夕阳斜照家庙飞檐,为古建镀上金辉。一群少先队员举队旗经过,红领巾在风中飘扬,像燃烧的火焰。我忽然想起江一真故居的四个大厅——曾摆满族谱与奖状,如今空荡荡的,唯有风穿回廊,似在诉说过往。但我知道,他的精神从未离开:在家庙砖缝里生根,在农学院试验田里开花,在老区人民心中扎根,更在每个被打动的人眼中闪光。那风声,或许是他的低语:信仰,从未走远。
回家路上,路过泰兴堂,砖木结构在暮色中格外厚重,四十间厢房门窗紧闭,却仿佛能听见百年前的脚步声。邻居们坐在门槛上聊天,话题总离不开江一真:“他当年回来,总带药箱给娃们打针”“他写的手册现在还在用”......这些话语,如春雨滋润着庙上村的土地,也滋养着后人的心灵。
我忽然明白:江一真的一生,恰如这座家庙——有传统根基,有开放胸怀;经战火洗礼,绽和平之花。而他的精神,正如纪念馆里的光,不刺眼却温暖,不喧嚣却绵长,穿过岁月尘埃,落在每个仰望者心上,化作前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