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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那缕新米香
■巫庆明
季夏微风掠过田野,早稻穗粒饱满泛黄,丰收在即。此刻,正是客家乡村“食新”时节。食新,老家也叫吃新。据说起于南宋末,逾七百年。择小暑前后的“成日”,旨在感恩自然与祖先,庆祝丰收,传承文化,增进情感。小时候问父亲:“食新为啥要选成日这天?”私塾读了三年,吞了一个“墨水”瓶的他说:“民俗择日,用十二建星,12天一轮,成日排第九,代表结果成就等。”
这天早饭过后,父亲领着我们到田里,用锄头铲开小块地皮,摆放供品,敬“田伯公”。一副“三牲”、两根蜡烛、三炷清香、四个高升炮......田塅之中,此起彼伏响起鞭炮声,原来家家户户都在举行同样的仪式。
回到家中,把采摘的稻穗置于神桌上,依次摆好“鸡鱼肉”供品。三碗新米饭,敬天地,敬祖宗。鞭炮声落,祭祀礼成。阖家围坐,端上菜肴,斟上自酿老酒。饭甑里的新米饭,一股清香味,老远便能嗅到。父亲先用饭勺给祖母碗里盛满米饭,家中以她年最长,而后再为每个人盛饭。父亲买来两斤猪肉,焖得软烂。大人两块,小孩一块。用黄豆换来豆腐,配上自家栽种的丝瓜、茄子、苦瓜一同烹炒......捧着小碗大口吃新米饭,夹菜就着卤肉,满口鲜香。
祖母告诉我们,吃新不只是尝一口新米滋味,更是感念先祖、心怀感恩。彼时年纪尚幼,体悟不深。父亲还特意让我们吃苦瓜,叮嘱我们要节约粮食、吃苦耐劳,不忘先辈迁徙扎根、垦荒种地的艰辛。民俗传统,就在一餐饭、一席话之中代代传承。
吃新日,得庄重。往昔家境宽裕的人家,会购置鸭肉鲜肉、置办酒水菜肴,宴请至亲一同食新。普通人家,则买一只一斤左右的青头“鸭公锤”,煺毛去内脏,形体酷似茄子,稍加焯水放入盘中。祭拜天地祖先之后,切块入锅,加入荜拨,焖煮饭禾粄。熟透后调入生姜汁、陈醋、辣椒等佐料,一家人围桌食用,吃得满头大汗。相传焖制的粄子还能调理虚汗盗汗,每逢节庆,这道米制特色美食常会端上家乡餐桌。老四队有位德富叔,平日里在生产队务农,闲时悄悄外出弹棉被,靠着微薄收入补贴家用。除冬季身着完整衣裤,其余时节多打赤膊,皮肤晒得呈红铜色,油光发亮,下半身只穿卷边短裤。开春分到的口粮早早吃完,家中许久未曾开火做饭。家门口半分菜地种着早稻。食新当日,天刚蒙蒙亮,便见他挎着竹箩下田,剪下微微泛黄的稻穗。旁人望见出声劝道:“德富叔,稻谷还没熟透呢!”他只连声应着,忙活半晌,收得五六斤湿谷。晒干之后,砻谷舂米,下锅烹煮。一人一碗米饭,配着臭风菜干与柚皮豆酱,津津有味品尝新禾。
而今乡村务农人口日渐减少,坚持食新的人家寥寥无几,祭祀仪式也远不如从前隆重。餐桌上食材丰盛,节日氛围却淡了许多。城镇化进程不断加快,青壮年纷纷进城定居,路途迢迢,回乡参与食新,成了不少人的负担,也成了心底一份奢望。即便如此,不少长者每逢早稻成熟时节,仍会嘱托乡下亲友捎来新米,煮上一碗,小酌浅饮,重温旧时食新场景。
一缕新米清香,一头连着客家人南迁扎根的宗族记忆,一头系着田间耕耘的烟火日常。食新,品的是新粮鲜香,守的是敬天法祖的信念,秉持的是勤俭质朴的家风,藏着挥之不去、淡而绵长的乡土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