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番


刘志华

我的公太(曾祖父)叫刘育英,生于1904年。这个名字,在我家的族谱上安静地躺着,旁边是阿太(曾祖母)的名字,童细妹。

阿太十六岁嫁给公太,坐着轿子,唢呐吹着,很是风光。可公太二十出头就下了南洋。一去,就是一辈子。

公太从广东松口码头出发,坐了几天几夜的船。天连海,海连天,看不到山,看不到地,再硬的汉子望着茫茫大海都红了眼眶,怕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公太到了印尼,站稳脚跟就往家里写信,信里夹了钱,自己家一份,妹妹家也有一份。公太离家时爷爷才满周岁,两年后回来,爷爷不认得了,逢人便欢喜地说:“我家里来客人了!”在场的人都笑了。这话,村里人记了一辈子。

公太那次回来,是想接阿太去印尼的。可公太的母亲不肯,要留下阿太照顾爷爷和家。公太是独子,爷爷又是刘家唯一的苗。阿太左右为难,舍不得公太,更舍不得爷爷。公太孝顺,母亲不让带走,他便不带走。最终,阿太留了下来。走的那天,雾还没散。阿太送到村口,公太说:“下次回来再带你出去。”她没有应。

信是有的。那时候漂洋过海的信件,要数月才能到家。后来世道变了。公太想回来,回不来;阿太想出去,也出不去了。

再后来,公太在外面娶了个番婆。许多年后的一封信里,附了一张全家福。泛黄的黑白照片上,公太和儿子们梳着小分头,穿着白衬衫;番婆阿太和三个女儿穿着连衣裙。公太来信说,怕番婆知道家里还有妻儿会不高兴,便一直瞒着,只能偷偷给家里寄钱。阿太知道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又继续忙她手中的活。

阿太靠砍柴供爷爷读书。爷爷争气,考上武汉钢铁大学。新中国成立前夕,县长惜才,怕他读了大学就留在城里,劝他别去,直接安排了工作。爷爷心疼阿太,不想她再为学费操劳,便答应了。

最后,从南洋回来的同乡那里得知,公太于1964年逝世,享年六十一岁。

我想,公太一定很想家。夜深人静时,他或许只能朝着故乡的方向,一遍遍想:汀江的水声,爹娘的样子,还在等他的妻子,还有那个喊他“客人”的儿子......

阿太呢?她有没有怨过公太?怨他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怨他在外面又成了家?可她又能怎样呢?一个人,把思念唱成山歌,一唱,就是一辈子。苦命的阿太,在公太去世九年后也走了。她盼了一辈子,始终没能把公太等回来。

公太在南洋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名字列了家里的“芳”字辈。番婆阿太的名字无人知晓,族谱上只注着“南洋娶的,不知姓名”。公太一走,那边就断了联系。

公太的乡愁、阿太的苦,我的笔无法替他们说。只能在族谱上,看见公太和阿太的名字挨在一起。刘育英、童细妹。近在咫尺,又远隔重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