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瞰长汀城

■钟彬彬 文/图

凭倚济川门斑驳青石城墙，汀江水悠悠东流，柔波轻拍沿江堤岸。自唐开元年间置州以来，这座栖于闽西万山深处的古城，收纳了无数宦游墨客与天涯迁客。世人以笔墨镌刻岁月悲欢，以平仄铺展一城烟火，千年盛衰尽藏诗行，万古沧桑皆凝辞章。目之所及山水含韵，街巷遍萦文香，漫步古城深处，便深深陶醉于汀州独有的温润诗意。

以岁月为长卷，以诗赋为魂魄，汀州近一千三百年人文脉络，便是一卷贯穿古今的山城文史史诗。唐开元二十四年（736），汀州正式置州。历代贬谪文人、宦游墨客落笔抒怀，尽数记下此地原始闭塞的地域底色。诗僧灵澈旅居汀州，一句“禅室白云去，故山明月秋”，道尽异乡漂泊的孤寂乡愁；诗人张籍在送别友人赴任汀州时，写道：“地僻寻常来客少，刺桐花开共谁看”，以花开无人共赏之景，写尽汀州地处荒远、人烟寥落的边城况味；爱国诗人韩偓唐末避祸入闽，以“荒山无草木，古道少人行”，定格汀州荒芜萧瑟模样。三首名家诗作层层呼应，一同为汀州烙下建城之初古朴苍凉的底色，也为这座古城沉淀下最初厚重的文墨底蕴。

两宋衣冠南渡，大批客家先民举族南迁扎根汀州。先民开山拓土、初步整治汀江河道，水运交通日渐起步。北宋汀州知州陈轩以“一川远汇三溪水，千嶂深围四面城”，精准描摹三山环抱、三水交汇的城邑地貌，又以“地有铜盐家自给，岁无兵盗戍长闲”，记录彼时民生安定、四方安宁的盛世光景。北宋文人郭祥正任职汀州通判期间，目睹早期江上舟楫往来、商旅渐起之景，赋诗“汀水萦回通远客，山城幽寂少尘喧”，如实记载北宋前期汀州水路初兴、安稳清幽的城市面貌。一江初兴的航运引得文人驻足，史弥巩经行鄞江渡口，见日暮千帆归岸，留下“晚渡千帆集，寒江百舸通”的实景诗句；布衣诗人贺瑞临江远眺，写下“江声催客泪，山影锁羁孤”，诉说盛世烟火之下旅人深藏的羁旅愁绪。北宋安稳平和的时局，为后续南宋汀州航运全面鼎盛埋下扎实伏笔。

承接北宋安稳根基，南宋迎来汀州商贸与人文双重鼎盛。南宋嘉定年间，法医学鼻祖宋慈出任长汀知县，见汀江暗礁密布、阻碍通航，亲自率众凿除江中险滩礁石。航道畅通之后，汀州商贸迎来巅峰，民间流传“上河三千、下河八百”，正是南宋汀江商船昼夜穿梭、商贸通达四方的真实写照。理学大儒朱熹受邀来汀讲学弘道，留下“一泓寒水映层楼，廉声要比玉壶清”，以汀州楼前江水喻君子风骨，清正尚学的学风自此深耕客家沃土，代代绵延。南宋文人刘子翚游历闽西，亲眼见证商旅络绎不绝的盛景，写下汀江航运实景：“一江通百粤，万舶聚孤城”，与宋慈治水通航的史实互为印证，尽显南宋汀州闽粤水路枢纽的繁华气象。然，南宋末年元军南下，战火蔓延闽山闽水。爱国名臣文天祥坚守汀州城垣，一腔赤诚护佑闽西山河，一句“江城今夜客，惨淡飞云汀”，在汀州镌刻下不屈的民族气节。

宋元更迭，烽烟散尽。宋人诗文慷慨报国，元代文人仕途失意，大多寄情闽西山水，尽数藏入山林隐逸之趣与乱世浮生乡愁。闽地本土诗人卢琦行经长汀古道，目睹乡间萧条图景，写下《汀州道中》：“云中僧舍时闻犬，兵后人家尽卖牛。”连年兵戈耗尽民力，战后百姓无奈变卖耕牛为生，诗句真切落笔朝代更迭之殇。隐士诗人黄镇成作《鄞江晚眺》，描摹江岸暮色：“落日江光浮白沙，西风木叶下寒花”；江南诗人尹廷高倾诉客居秋思：“开尽黄花秋又深，不堪清夜听寒砧。灯前远信和愁写，枕上新诗带梦吟”。一众文人寄情山水，文风恬淡清远，元诗默默承续前朝文脉，静待后世文风再起。

元风渐息，大明一统，汀江航运全线复苏，明代诗文兼顾山河盛景与人间烟火，兼具家国格局与民生温度。汀州知府邵有道巡察乡间农耕，写下风物诗作《偶过何田》：“春到青苗盈亩野，秋来稻穗满田畴。”春风拂野青苗茁壮，秋风漫田稻浪层层，极简白描勾勒乡野安然烟火。心学大儒王阳明平定闽地匪患，留下“数峰斜日旌旗远，一道春风鼓角扬”，定格战乱平息后的山河清平；心系民生的知府周瑛直面民间疾苦，一句“公家正放输粮榜，民舍稀闻打稻声”，道出盛世外衣下赋税繁重、百姓辛劳的现实困境。明代汀州耕地日渐紧缺，部分客家人迫于生计辞别故土，沿汀江南下奔赴潮汕，少数人扬帆远赴南洋，客家迁徙之路自此开启。本土明代进士熊兴麟夜渡汀江，见拂晓寒雾锁山、孤帆逐水远去，触景提笔：“寒云凝谷诸山隐，绿水浮帆片影微。上帝若怜游子苦，伫看晓日吐清晖。”诗句藏着离乡人无奈远行、又期许前路光明的心绪。这份零星而起的故土离愁，顺着汀江水缓缓积淀，待到清代便汇成了席卷客家大地的迁徙洪流。

时至清代，汀州客家人口激增，群山合围之下耕地稀缺，客家迁徙浪潮抵达顶峰。万千族人告别故土，循着汀江水路奔赴四方：一脉顺流而下定居潮汕平原，一脉扬帆远渡闯荡南洋。闽西名士黎士弘夜游江畔，观千山冷月、孤雁掠空，以“月上千峰立，霜深一雁鸣”，写尽天涯游子孤身漂泊的孤寂寒凉。本土诗人康咏亲历汀江险滩风浪，题诗道尽水路远行的万般颠簸：“盈盈江水向南流，铁铸艄公纸作舟。三百滩头风浪恶，鹧鸪声里下潮州。”民间流传的过番诗句更是直白写尽离乡心酸：“少小离家作番客，今日还乡鬓已白。”江水滔滔东流，送走一批又一批离乡之人，也将刻进客家人血脉里的乡愁。

千载诗行随汀江流水缓缓东去，写尽古城山河风物、人间聚散与千古乡愁。近代山河飘摇，革命星火点亮闽西群山，这座浸满千年诗意的古城，翻开了热血赤诚的红色篇章。1929年春，红四军入闽攻克长汀，古城成为中央苏区经济核心，素有“红色小上海”美誉，亦是红军长征出发地之一。陈毅驻足汀州，挥毫：“闽赣路千里，春花笑吐红。铁军真是铁，一鼓下汀龙”，尽显人民军队一往无前的铁血锋芒；毛泽东伫立江畔，俯瞰闽西战地风光，于《清平乐·蒋桂战争》中写下“红旗跃过汀江，直下龙岩上杭”，记录革命星火燎原闽西的壮阔征程。后续又作《蝶恋花·从汀州向长沙》，以“百万工农齐踊跃，席卷江西直捣湘和鄂”，书写工农革命风起云涌的磅礴气势；瞿秋白滞留汀州，临刑前留下绝笔诗句“信是明年春再来，应有香如故”，坚守文人风骨与革命信仰。慷慨激昂的红色诗文，为诗意汀州镌刻下永不磨灭的红色印记。

纵览千年诗卷，文人笔墨记录山河兴衰，红色诗文铸就家国气节，古今诗意一脉相承，让这座中国最美山城，既有古典诗词滋养的温润文脉，更有红色热土沉淀的厚重风骨。如今汀州依托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国家全域旅游示范区两张文旅名片，城市文旅蓬勃发展。白日游人如织，满城烟火绵长不息；入夜灯火璀璨，江畔夜色温柔缱绻。古韵根脉永续，时代新风相伴而行，一城风物，岁岁绵延，书写崭新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