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忆父
■黄丽玲
春雨绵绵,像扯不断的线,把我拉回到那个飘雨的日子——父亲走了,在他九十岁的门槛上,带着一生的温厚与从容,像一片被风轻轻吹落的玉兰花瓣,安静地归于泥土。
记忆里的父亲,永远是个踩着泥土走来的宽厚身影。小时候家里穷,他是村里的乡村医生,背着那个磨得发亮的“红十字”出诊箱,长年累月奔走在田埂与土楼间。乡间的路,尘土飞扬,雨时泥泞难行,无论白天夜晚,只要有人来叫,他背起出诊箱就走。有次从镇里开会回来,裤脚卷着湿泥,鞋缝里嵌着草屑,布衫领口沾着山间的晨露,他从出诊箱的夹层里,拿出一小袋的用冰包裹着的糖丸,分给小朋友一人一颗,味道好极了。后来,才知道那是预防脊髓灰质炎的糖丸。
有年深秋,他从邻村出诊回来,怀里揣着三个苹果,那是他顺道到湖坑镇上买的。他进门时,冷得搓着双手,可怀里的苹果却带着体温,暖烘烘的。在饭厅的八仙桌上,他拿起那把磨得锋利的水果刀,刀刃划过苹果皮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叩响童年最甜的梦。他把三个苹果切了十二瓣,爷爷、奶奶兄弟姐妹9人,每人一瓣,剩下的3瓣,送给邻居家的孩子尝尝。香气瞬间漫开,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成了我童年记忆里最温暖最美好的味道。分到我手里的那瓣苹果,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我捧着小小口啃,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坐在橙子上,眼睛亮得像浸在月光里的溪石,盛着满溢的温柔。
日子像被父亲慢慢熨平的旧衣,渐渐有了舒展的纹路。子女成家,生活安稳。他卖了临街的店铺,在城区买了房,在阳台砌了花池,种上三角梅、兰草和太阳花。晨光里,他搬着小竹椅坐在花池边,给花浇水,用棉布把每一片叶子都擦得发亮。水珠在叶尖滚动,像他眼里未说尽的期许。“日子就像这花,得用心侍弄。”他总这样说,手里的喷壶洒出细密的水雾,落在花瓣上,也落在我的心上。
后来,我和父亲都参加“红十字会”腰鼓队,每天都要去下场广场排练。鼓声咚咚,震得空气都在发颤,我转身时总能看见他含笑的眼睛,像暮色里最先亮起的星。休息间隙,他会递给我一杯保温杯里的蜂蜜水,看着我一饮而尽,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笑意。
父亲的九十岁生日,是在ICU的病房里过的。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消毒水的味道盖过了蛋糕的甜香。他躺在病床上,大半时间都在昏迷状态,只有听到我的声音时,才会缓缓睁开眼,眼珠像蒙着一层雾的玻璃,却努力地朝着我的方向转动。我把生日蛋糕放在床边的小桌上,用勺子舀起一点奶油,轻轻抹在他的嘴角。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笑,奶油沾在他苍白的唇上,像个偷吃糖的孩子。
如今站在父亲的坟前,我把他最爱的兰草种在坟头。风穿过坟头的兰草,发出细碎的声响,像父亲在说:“好好过日子,像侍弄花一样。”我点点头,把脸埋进臂弯,雨落在我的发梢,凉丝丝的,却让我想起他掌心的温度,暖得能焐热整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