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清明粄
■赖大舜
如果清明有滋味,那清明艾粄一定是清明时节舌尖上最悠长的回味。这个时节,湿漉漉的空气中仿佛氤氲着艾粄的香味,让我情不自禁地忆起那熟悉的清明艾粄。
记忆中,艾草在故乡的田间地头随处可见,只要春风一吹,艾草便仿佛从睡梦中苏醒,嫩绿的身姿从田埂、溪边破土而出,肆意蔓延。在田埂旁、小溪边,到处长着艾草,一簇簇、一团团,格外翠绿。春风吹来,绿莹莹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让人忍不住拔一撮,放到鼻窦下嗅一嗅,那股淡雅的清香,沁人心脾,是那样地令人陶醉。
这些鲜嫩的艾草,可是大自然赋予人类的春天厚礼。春意融融的日子,诱惑着人们提起竹篮,奔向田野,弯腰采摘。鲜嫩的艾叶与洁白的糯米粉完美融合,经过搅拌成团,包馅焖蒸,香软热乎的清明艾粄就出锅了。尝上一口,令人回味无穷,仿佛品尝到了整个春天的气息。
客家人是迁徙的族群,对粄情有独钟,“粄”是客家方言特有的词汇。据考究,粄的起源与客家迁徙密切相关,自西晋八王之乱后,北方士民为躲避战乱,纷纷渡江南下,在南方就地取材,将大米浸软磨成米粉,加工成各种各样的米食,并把这些米食命名为“粄”,以寄托对故土的思念之情。“粄”字拆开来就是“米”和“反”,即“米返”,从中原故土迁徙而来的客家先民,一定希望有一天,在春暖花开的时候,带着粮食返回故土,多么含蓄而又富有诗意的表述呀!
客家先民做粄的智慧在于随时令变化,做出各种美味的“粄”食。艾粄就是清明时的时令粄,也称“清明粄”。客家老古话说“清明前后吃艾粄,一年四季不生病”,这话不无道理。清明时节,多雨潮湿,艾草是一味祛湿健脾的良药,清明吃艾粄,不仅契合时令养生之道,也遵循着天人合一的自然法则。
“清明时节雨纷纷”,这个季节,常常阴雨绵绵,无法去田间劳动,最适合做艾粄了。只要有人倡议,左邻右舍,纷纷响应,聚在一处,分工协作。有的拾柴烧火,有的切菜做馅,有的和粉搅拌......一边做粄,一边唠嗑着家常,欢声笑语满天飞。最开心的,应是小孩了,一家做粄,几家的孩子,全都围在一起观看、嬉笑。他们央求大人,分一点面团,放在手心,学着大人的模样揉搓按压,尽情发挥着想象,用稚嫩的小手捏出奇形怪状的“创意作品”。平日里,乡亲乡邻之间,难免有鸡毛蒜皮般的口角纠纷,往往趁着做粄的时候,又凑在一起,过往的摩擦,就烟消云散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做粄是衡量客家女子勤劳能干的重要标准。手巧的女子,做出来的艾粄色泽碧绿,口感柔软,让人唇齿间萦绕着艾香。印象中,奶奶做的艾粄,咀嚼起来,既不粘牙,又有韧性,咸淡适宜,味道醇厚。我上小学的时候,住宿在校,一日三餐,咸菜配饭。清明时节返校时,奶奶总会把亲手做的艾粄,用塑料袋装好,往我米袋里塞,柔声细语地叮嘱我: “读书饿了,就要拿来吃,肚饱文章健呢!”我把奶奶做的艾粄放在小木箱里,用一把小锁锁起来,放上几天,仍然味道不改。晚自习下课时,打开木箱,轻轻咬上几口,艾香萦绕鼻尖,瞬间驱散了学习的疲惫。住校的日子,难尝腥味,吃上艾粄算是品奇尝鲜了。手捏着艾粄,就像触摸到了奶奶的双手,给予我温暖,鼓励我前行。
如今,斯人已去,不尝奶奶做的艾粄,不觉已过二十六载,但艾粄的香味,却永远留在了我记忆深处。这些年,我也品尝过各地形形色色的糕点美食,但清明艾粄在我心中的地位,始终是其他小吃无法替代的。每年清明时节,那空气中飘散的艾粄芳香,总会在我心头萦绕,让我想起那个仅在我生命中相遇二十年的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