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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只道是寻常
■ 陈丽君
又至清明,窗外的雨无声地下着,枕畔的湿痕已凉透。昨夜梦里,我又成了那个贪玩的孩子,外祖父的声音穿透三十年的光阴,仍像旧时那般清亮:“妹仔,回家吃饭了——”尾音拖得老长,在巷子里荡出回响。醒来时,喉头梗着一团温热的什么,像童年噎住的那口“懒翻身”红薯饼。
我的童年是散养在乡野的。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村庄,孩子们像蒲公英的种子散落在每个角落。我们踢毽子、推铁环,藏猫猫时钻进草垛,浑身沾满细碎的草叶子和阳光。于是每到吃饭的点,外祖父就会扯着嗓子喊:“妹仔,吃饭啦!”喊了几声他便转身回屋,因为自有邻居们接力般传递着消息:“陈妹仔,别玩了,你外公喊你回家吃饭啦。”那时每每听到这句话都只觉得扫兴,如今想来,那一声声的呼唤,原是穿越时空的脐带。
其实那年月也没有什么特别好吃的饭菜,但外祖父的手能化腐朽为神奇。洋芋干子掺了豆面擀成杂面条,小麦粉裹着红薯粉烙成饼。最难忘是擦丝的红薯拌了白糖和面粉,在铁锅上用油炸成焦黄的“懒翻身”,烫得人直跳脚却仍旧舍不得吐出来。还有那香椿腌蛋,在我的记忆里,每当香椿长出嫩芽的时候,外祖父总会牵着我穿过春风和煦的田埂,走到后山的那片山坡,在他忙碌地采摘香椿时我睡熟了,他便解开棉袄裹住小小的我,将我抱回家来。或许,于我来说,有香椿腌蛋下饭的岁月,便是我心口上的一粒朱砂痣,永远烙在记忆的扉页。
上初中时我成了候鸟,在学期与假期间迁徙。每次拖着行李出现在院门口,外祖父总要捏着我尖削的下巴掉泪,仿佛我在外头做了饿殍。接下来的日子,他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直到我返校时同学们笑着掐我脸上的肉。住校的那些年,我就这样瘦成竹竿回来,胖成棉花包离去,像被反复充放气的皮球。外祖父站在村口不断地挥手,身后是渐渐缩成黑点的柿子树——那些等不到我回家就落地的果子,他一颗颗捡起,做成柿饼,再让我拎回去。
有时候我使坏,故意不提前告知他我什么时候回去。于是便能看到他老人家慌慌张张地从灶房跑出来:“你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这可怎么好,都没准备你爱吃的......”他不知道,我早过了挑食的年纪。
去年清明同舅舅回老宅,辘轳井沿还留着麻绳磨出的凹痕。不知怎的,我忽然好似看见两个时空在此交叠:井水倒映着外祖父的模样;他架梯子为童年的我采摘柿子;用竹竿打香椿芽。然后画面一转,白发苍苍的他对着村口的那条小路反复念叨着“星期一、二、三、四、五......”
前些天我和小侄子在小区广场玩耍,当某扇窗户传出熟悉的呼唤时,一个满脸不耐烦的小姑娘噘着嘴嘟囔:“知道啦,别喊了,烦不烦哦......”这场景不禁让我怔在原地。他们不会懂得,这声催促里藏着多少奢侈——有老人等待的饭桌,当真是命运最温柔的馈赠啊。就像外祖父当年制作的香椿腌蛋,在他老人家走后,我再没尝过那么好吃的腌蛋。
雨还在下。厨房飘来儿子熬粥的香气,我摸摸潮湿的枕套,想起儿时外祖父经常说的话:“灶上煨着粥呢,喝完再走。”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才懂,人生所有跋涉,不过是为了回到那个炊烟袅袅的黄昏,回到油灯下摆好的碗筷前。
又是清明了,香椿芽应该已然满树,只是那个曾经牵着我的手去采摘香椿的老人,早已永远留在了那年的三月。幸好,我还年轻,这样外祖父的声音便还能悬在时光里,像井绳吊着的水桶,轻轻一摇,便打捞起满桶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