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忆父亲


■ 王福星

清明节,在这个追思缅怀已故亲人的特殊日子,我情不自禁又想起父亲,他的音容笑貌,不时在我面前闪现,有些清晰,又有些朦胧。不知道父亲在另一世界是否安好?也不知此时他是否理解儿子对他的思念?

父亲的一生是辛苦的,又是坚忍的。兄弟四人中,他排行老大,打小他就离家出门在布店跟人当学徒,可以想象身为长子的他,在父母和三个弟弟组成的六口之家中,他过早体会了一般人所不能承受的生活之重。后来父亲成为供销社的一名职工,他一生中工作最久的地方是一个叫筀竹的偏远山村,那是个不通公路、不通电灯的穷山沟。记得孩提时我和哥哥随父亲上筀竹,都是靠一双脚板步行,有时我确实走累了,父亲便会弓腰将我驮在背上赶路,那条弯曲窄陡的山道和父亲温暖脊背的体温,至今还在我记忆深处泛着岁月的光芒。

父亲一个人在筀竹那个山村代销店一干就将近二十年,几乎把自己生命中最宝贵的光阴都留在了那个山高路陡、荒僻寂寞的小山村。父亲从供销社退休后,为了养育我们兄妹五人,又干起我家祖传的制作鞭炮的活计,以此补贴家用。当时做鞭炮还是纯靠手工,印象中父母一年到头都忙忙碌碌,甚至到年三十或正月初一,别人家里都欢欢喜喜过大年了,我们家里却还为赶做鞭炮忙得昏天暗地。且这种活计不仅辛苦,危险性也高,我一个叔叔,就因做鞭炮时不幸发生爆炸事故而英年早逝。但父亲本应颐养天年的退休时光,却在这种单调忙碌、又充满危险的手工劳作中一天天流逝。记得父亲一生很少出门,最远的地方只到过龙岩中心城区,甚至连火车都没坐过,一生劳碌辛苦,却无怨无悔,我从小到大基本没听到父亲说过什么抱怨话,即使后来病重期间他也强忍剧痛,不向任何人诉苦。

父亲是善良的,更是慈爱的。他性格偏内向,平常话语不多,可以说是与世无争,但待人却很友善,为人也公道正直,这点至今还在筀竹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中被公认。特别是父亲对我们兄妹关爱有加,他在外工作,平常在家时间总是聚少离多,我们兄妹都希望父亲回来,因为他只要从外面回家,就会给我们带些好吃的,包括糖果点心,或一些时令水果,甚至还会割回一、两斤猪肉给我们解馋,给我们的童年带来许多快乐和期盼。特别是父亲知道我爱看书,便常常会私下塞给我一点零花钱,我也立马会到书店买一两本心爱的小人书,让父子俩一起过回读书瘾。可以说,我今天会喜欢读书写作,最初的功劳应该归功于父亲花钱让我买的那些小人书。

父亲是乐观,也是豁达的。尽管他一生劳碌,但却依然达观,他平常最大的爱好是写字画画,有时还爱拉拉二胡。犹记得在筀竹那段山居岁月的无数个夜晚,父亲“咿咿呀呀”拉出的二胡声,伴随他口里轻轻哼出的当年流行红色歌曲小调,常常像舒缓的催眠曲将我带入梦乡。难得余暇时,父亲还会手把手教我和哥哥作几幅梅兰菊竹之类的国画,以表达他内心深处对生活的挚爱,也为我们苍白的童年生活增添了些许亮色。特别是父亲退休后,喜欢挤出闲暇时光用来养花,故乡下洋老家屋子的天井、露台等空地,都种满他亲手培育的花草。后因下洋遭遇特大洪灾,父母也举家迁至永定城区的兄长住处,在县城的三年时光里,爱种花的父亲又购来各种花钵,不辞劳苦从郊外山野运来适合养花的泥土,专门在住家的顶楼阳台整出一块空中花园。经他精心料理,阳台里四季鲜花盛开,悦人眼目,父亲也把对生活的热爱倾注在这片花草世界里。记得他病重弥留之际,依然每天拖着虚弱的身子,到阳台上浇灌整枝、打理花草,直至他离世之前。

1998年深秋,身患重病的父亲终于永远离开了我们,那时我正在单位忙着一次重要会务的琐事,在他生命的弥留之际没陪在他身边,没能尽上儿子最后的孝心,让我至今懊悔不已。办完父亲丧事后我还饱含深情专门写了千字散文《花祭》,寄托对父亲的思念和哀思,该文还在当年11月刊发在《福建日报》“武夷山下”副刊,这或许也是我首次公开发表的文学作品。

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的一生虽普通,但也有许多优点。但愿通过怀念父亲,能让我更加珍惜人生,也更加珍爱我身边每位像父亲一样平凡朴实而且善良正直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