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清茶慰岁长
■ 黄秀珍
小时候,年节最大的幸福,是可以尽情享用家乡漳平新桥的各色美食,那些年节的美味佳肴至今萦绕舌尖,挥之不去。软糯弹牙的年糕、层次分明的九层糕,茶油与葱花裹着清甜米香,光是回想便叫人垂涎;刚出锅的茶油炸饼香酥焦脆,带皮风鸭油润入味,一口下去,满足感顿生;待客必备的炒米粉,配上酒糟卤制的去皮红蛋,鲜香浓郁,是乡间最体面的年味;还有炸地瓜丸、各类肉丸、金黄蛋卷,韭菜馅、香菇瘦肉馅的水饺,以及糯米粉揉成的汤圆,样样都藏着年节的暖意。那时日子虽清苦,可一到年关,餐桌上总被填得满满当当,朴素的食材里,藏着最踏实的欢喜、家庭的温暖,也藏着长辈过日子的智慧。
年节的丰盛,全靠母亲一手操持,姐妹齐心合力。一进腊月,我们便跟着母亲忙前忙后,制风鸭、腊肠、腌肉,杀鸡宰鸭,泡米磨浆蒸糕,揉面擀皮做点心,剁馅包丸,卤蛋炸物,灶台烟火日夜不息,屋里屋外都是热气腾腾的年味儿。母亲总把最松软、最香嫩的部分留给家人与来客,自己却在锅边灶旁匆匆扒几口饭,任由指尖手
背被热油烫出红点,腰背累得发酸直不起身,她从不说一句辛苦,只默默付出。看着我们吃得香甜,看着亲戚客人吃得满足,母亲眉眼间漾开温柔的笑意。那些热气腾腾的美味,是母亲带着我们用辛劳熬出的年味,藏在岁月里,暖了一整个童年。
祖母则用一杯茶,平衡了年节的油腻与热闹。她一生清淡自持,深谙养生之道,每逢春节家人吃得丰腴,她总是早早泡好上等漳平水仙茶,等候我们围坐品茶消食。祖母的习惯刻进日常,每日天刚亮,便起身烧水、烫杯、置茶、冲泡,一壶水仙茶氤氲飘香,她悠然慢品,淡然自若的模样,成了家中最安稳的风景。茶也是正月待客的必备,客人进门上桌,必先泡上一壶热气腾腾的水仙茶,双手端递,是对客人的尊重与欢迎,亦是家乡代代相传的待客习俗。那杯茶不浓不烈,兰香清雅,回甘绵长,解腻又暖心,也把健康与从容,悄悄种进我们的心里。
茶于我,是知己,是化不开的乡愁,是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伴侣,更是守护身心的良方。陆羽《茶经》云:“茶之为用,味至寒,为饮最宜,若热渴、凝闷、百节不舒,聊四五啜,与醍醐、甘露抗衡也。”古人早已深谙茶可通气和中、清浊养身之妙。自记事起,茶便是家中常备的养生之物。孩童腹胀,祖母便泡上一杯热腾腾的高山茶顺气;老茶、山茶也各有妙用,护佑我们安康。村口古茶树守望数百年,家乡漳平水仙茶香萦绕故里。后来我家茶园不在、村口老树枯荣,可饮茶之习早已刻入骨髓。
年节团圆,杯盏之间,一杯清茶清油解腻、温润养身,陪伴我们安然度岁。人生漫漫,除至亲之外,最长久的相伴,便是一盏清茶。一日无茶,日子便寡淡无味,身处喧嚣,守一盏茶,便是守一份内心的安然与清澈。茶既可养身,亦能安心,是节庆和平日里最愉悦的欢畅。
如今物产丰饶,美味佳肴触手可及,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已成日常,年节反倒少了几分旧时期待。日子越过越好,我们更懂健康可贵,油腻渐远,清茶常在。漳平水仙的幽香、祖母的淡然、母亲的烟火、故乡的年味,都凝在这一杯茶里。年节最欢畅的,从来不是山珍海味,而是一杯暖茶在手,家人围坐,岁月安然,茶香不散,乡愁常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