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灵启秀话新桥


新桥俯瞰。黄振明摄

□ 王永昌

中国人看山水有三重境界:第一,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第二,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第三,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这是宋代禅宗大师青原行思对人生的三大感悟。但我却寻思,为什么许多高山大川,入眼春光,抬头秋色,却名不见经传,而那些金瓶小山、寸碧遥岑,却能远目双明,清辉四面而名扬天下呢?

说到底,就是中国人在山水中寄寓了人类特有的精神气质和文化情怀,于是,山水就成了人们情感的寄托、精神的象征。

碧灵山就是这样一座山,她不以高大出众,也不以奇峻闻名,她静静地卓立在闽西南一隅,像一位时光老人,默默地守望在青山绿水间,千年不语。

时光回溯到大唐王朝,闽西大地混沌初开,碧灵山所在的九龙乡属于汀州下辖的龙岩县,名不见经传,到唐大历十二年(777年),因为水系和漕运,龙岩县改隶漳州,在唐末到宋明,龙岩成为漳州府所辖四大名县之一。到了明成化七年(1471年),九龙乡又从龙岩县析出,设立漳平县,下辖居仁、聚贤、感化、和睦、永福五里,从此,开启了漳平经济社会和文化发展的新纪元。

处在延平府和泉州府之间的和睦里,就是今天的新桥,碧灵山犹如小家碧玉,端坐在万山之中。据权威的《龙岩州志》记载:“碧灵山,自西洋入山,村落多逼窄,至碧灵分脉,地势开辟,直抵邓林”。《福建通志》更称碧灵山“黛色青苍,高凌霄汉,岩平文风初发,皆肇于此”。

《福建通志》的这句话,让我陷入深深的思考!

我静静地端详着这座位于和睦溪畔的金瓶小山,前有太乙山,后有玉簪山,碧灵山拥坐期间,只见她气定神闲,渊渟岳峙,安详地匍匐在西埔的左侧,气质内敛,温文含蓄。可以想见,在古代,从京城经延平府到漳州或从省城来到处于九龙江上游的龙岩,新桥是陆路的必经之地,古代在新桥的龟池,有个著名的和睦公馆,就是供官家邮传往来住宿和补充给养的地方。走水路,则是由永安经宁洋的岭兜顺流而下,经双洋、南洋到达漳平。明代大旅行家徐霞客两次进入漳平,都是从宁洋下水,乘船到漳平菁城上岸的,在他的《闽游日记》中有详细的记载。

我一直在探寻龙岩人在宋代乃至更早以前的人文足迹,最终我的思路不得不定格在被称为和睦里的新桥古镇。

穿过新桥古镇的老街,漫步来到古榕树下,倾听着和睦溪轻粼的水声,荒烟蔓草,旧迹无寻,铁索横桥早已被宽大的石拱桥代替,只有河床上裸露的九龙壁,能让你感到山川灵异,事迹昭垂,令人凭吊者,班班可考。

这里,就是一代儒林高士刘棠生长的地方么?

刘棠,这位龙岩从西晋太康三年建县以来有史可考最早的登科进士,就出生在和睦溪畔。公元1090年春天,他在父亲刘弼的陪伴下参加乡试,考中举人,被官府解送到京城开封备考,第二年一举高中进士。刘棠一生充满传奇,举进士时曾以一篇《舜不穷其民论》的文章一鸣惊人,被考场推为范文,54岁的龙图阁大学士苏东坡读到他的文章,拍手叫绝,称其“不类时文”,直称他为“刘穷”,深得苏东坡喜爱!南宋时曾任漳州知府的大儒朱熹老夫子,对这位龙岩老乡也是喜爱有加,称“君美起自深山,而以文章名世,诗赋过人,为通朝所称,为大儒所重,飘然于期间,可谓贤乎!”刘棠为官并不顺利,先是担任枢密院编修,后任利州和两浙提举,最后在朝请郎的职务上退休,但是,他的诗文却颇受时人喜爱,现在存世的一首《与太守同游东湖》,可见其功力:

兀兀尘编日自迷,怪来春色转芳菲。

吹嘘气象湖山远,点缀工夫草木微。

挈榼不辞倾美酒,挥戈宁解住残晖。

身闲官冷何欣幸,秉烛长随五马归。

就我的学识所及,在北宋,刘棠以及同时代的处士陈俌,是闽西地区最早步入全国文坛的诗人之一,他们对闽西文化的启迪作用是不言而喻的。北宋初年,闽西大地地广人稀,人口不过数万,不要说科场考试,能识字的人都为数极少,而刘棠以一家三代“罗溪头,彭城厝,父子孙,三进士”的佳话传世,对家乡文教的勃兴毫无疑问起到了首开先河的作用。

仅仅诞生一个刘棠,还有一定的历史偶然性。我认真地观察这方水土和山川形势,群山环抱,绿水穿行,当有大成气象。农耕文明时代,上承建州,下接泉州,新桥自古就是交通要道和信息要冲,尤其是自唐朝福建观察使常衮和欧阳詹开化福建以来,八闽大地人文蔚起,尤以福州建州莆田泉州为盛,闽西最早受到影响的自然是和睦里,曾汝檀就曾多次经略福州、莆田和泉州,游学交友,增长见闻。

经过元朝上百年的沉寂,和睦里迎来了又一座文化高峰,也是漳平建县以来第一个高中进士的理学大师曾汝檀。曾汝檀的横空出世,标志着闽西南地区教育的崛起和文化的勃兴,曾汝檀官阶虽高,政绩显赫,名动朝野,但我个人认为,他最大的功绩是对漳平乃至整个闽西南地区文教风气的提振与科举信心的重塑。曾汝檀一生治学精励,孜孜不倦,亲师习友,敬业乐群,尤其是从南宁知府任上回到家乡奉养父母期间,在县城创办了漳平历史上最早的私人学校“心源精舍”。曾汝檀广收门徒,传道授业,培养了大批的学生,一时观文化成,人文蔚起。有明一代,漳平就诞生了陈九仞、陈九叙、蒋时馨、陈六韐、李伭等六位进士,他们都受到曾汝檀深刻的影响。

行走在新桥古镇,熏风拂面,稻香扑鼻,抬头便见葱郁的碧灵山。曾汝檀一生著述颇丰,却以一篇《碧灵山赋》名世。在我的记忆中,闽西大地上还没有一座山,被历代文人如此描摹过,文章开篇曾汝檀以浓墨重彩,极铺陈之能事,摹写了碧灵山的秀美,接着,以对比手法,把碧灵山与泉州清源山、莆田壶公山和福州三山相比较,写出碧灵山“不亚”“不下”“不卑”这三座名山,笔锋一转,提出了如此耸秀之山,何以寂寂无名的旷世之问。接着,以苏东坡《赤壁赋》的对话手法亮出主题:“山川来于开辟,豪杰奋于中兴,虽孕灵有自,亦圣涯独臻。今皆人乎不振,尚奚怪乎山灵?”因而得出结论:“吾能高,碧灵高,吾能秀,碧灵秀”。是啊,山以人名,地因人秀,自古而然。曾汝檀以自己的精彩人生成就了碧灵山的美名,碧灵山也因曾汝檀而名垂千古。流连于碧灵山上,回味曾老夫子的感慨,不禁令人发出千年之浩叹。

今天的人们大抵都不知道九龙江名称的由来,这条贯穿漳州平原的母亲河,就发端于闽西南地区的九龙乡。史书上记载,九龙江因漳水之上有九条龙白昼戏水而得名,在我看来那都是古代的段子手附庸风雅穿凿附会的结果。九龙江北溪的上游,分别有雁石溪、万安溪、宁洋溪、和睦溪、新安溪、黄祠溪、感化溪、瑞都溪和下浙溪九溪汇集,地方本来就叫九龙乡,而发源于九龙乡的这条江叫九龙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然而,我却对新桥的许多村庄的名字十分地着迷,龟池、南丰、秀溪、珍坂、武陵、云墩、高美、秀岐、白泉,如珍珠般撒落在如画的乡间。当你走过“双溪”,你是否想起李清照“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的咏叹?当你来到南浦,你是否又会想起王勃“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的雅歌?这里的农民大多能诗善画,被誉为“农民画之乡”。

新桥历史上人才辈出,崇文重教,蔚然成风。在漳平为数不多的书院中,除了县城的心源精舍,龙门书院,菁城书院和东山书院外,其他两座书院都在和睦里,一座灵峰书院,是清嘉庆年间廪生卢文藻倡捐鼎建的,另一座安仁书院是道光年间监生张科聘等人创建的,新桥灵气郁萃,风化涵濡,可见一斑。

汽车在闽西南的崇山峻岭中飞驰,高速公路直插云端,峰回路转,眼前蓦然出现一个“和睦服务区”,这个散发着中国传统文化书香的名字,不仅是新桥古老历史文脉的象征,更寄寓着这里善良的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憧憬及和谐社会的向往。

祝福新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