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西宫巷


□ 谢春武

“爸爸,这是你小时候上学的地方吗?”

那一天,我骑摩托车载着小丫经过龙岩初级中学,孩子正放学。小丫这样问我,我一愣,是的,是我上学的地方,是我“大时候”上学的地方。那时叫龙岩二中,从中山街的老大众影院穿过一条古老的小巷,在巷子尽头就是二中。1989年到1992年,我曾无数次穿过西宫巷,奋斗在我的高中时代。站在二中门口,我仿佛又回到那个玉兰飘香,夏蝉疯唱的岁月……

我停下摩托车,拉着小丫的手,迎着放学的学生,向西宫巷走去,淌进记忆深处。

西宫巷,一条平行于九一路仅200来米的巷子,西边是繁华的中山街,南边巷底二中旁,听说曾有西宫庙。走过西宫巷,它静静悄悄,那几堵卵石垒成的院墙,凹凹凸凸,岁月苍黄渗进它的身体,斑驳年轮上曾刻下我的一段光阴。那几幢青砖筑成,有古朴回廊的老房子,罩在樟树浓密的树荫里。一家缝补店传来老旧缝纫机吱吱嘎嘎的声音,又远远传来一串自行车铃声,一个妇女拉着青草凉皮摊子出现在巷子拐弯处。这些声音回响在悠长的小巷里,催人回到古旧年岁。

1989年的初秋,父亲携着小妹带我到二中报道。在九一路的大众饭店,父亲点了条松鼠鱼,黄澄澄的鱼儿静静躺在盘中,这是我第一次到大饭店吃饭,父亲笑着看我们吃,吃惯了父亲做的面疙瘩汤,这香甜酥脆的松鼠鱼成了永难忘记的美味。

我扛着写有“冰”字装行李的大木箱,第一次走过西宫巷,这是我暑假时卖冰棍挣钱的箱子,破自行车载着满满冰棍,在丁零铃声中从适中乡上一路卖到南靖的长塔村。

那年冬天很冷,还飘起了雪花。一天中午,我在宿舍前晒太阳,远远看见父亲肩扛一袋大米沿坡上来,一脸尘灰,手冻得通红,我问他怎么出来了?父亲说村里有人开拖拉机出来拉货,他就跟人家出来给我送袋大米。他搓着双手在宿舍只坐了一会儿,说人家拖拉机马上要回去了,要走了。他站了起来,也许是冷,打了个趔趄,站稳后使劲跺跺脚,小心地从口袋掏出五元给我,我说还有钱,但他还是塞到我手心。

我攥着钱,送他穿过西宫巷的小铁门,看他渐渐消失在巷子里。我呵出一口气,白雾飘散在空气中。我感觉很难过,父亲为了省点路费,在拖拉机上颠簸了三十多公里出来,又要在寒风中颠簸回去。

走过西宫巷,那三百年历史的古榕树依然茂盛巍峨,亭亭如盖。我抱着小丫,从支巷走出,三两转折,就到了新华书店。我怀念高二时店里买的那本橘黄色的物理竞赛书,甚至还记得那道求无限六边形电阻和球体切面电阻的题。

走过西宫巷,带着中间夹有奶油的三角蛋糕回家给妹妹们,还记得没见过蛋糕的她们高兴的样子。我庆幸自己经过几十年的人间烟火,依然不忘这些书这些事,回想起来,总有一股莫名的温暖。

走过西宫巷,也曾提心吊胆。那时常出现的闪着寒光弹簧刀,留着长发叼着烟的小混混,总是盯住我们这些乡下学生,龇牙咧嘴地搜我们口袋,抢走我们的生活费。

高三了,走廊上贴满大学的宣传图片。班主任建议父亲让我报一所重点师范大学,父亲是中学教师,可加十分,但他拒绝了,他不想让我再去当老师,后来我拿起电笔和万用表,成了一名电工。

1992年盛夏的一个傍晚,当我端起一大盆冰凉井水准备倾倒在割完一天稻子后疲惫的身躯上时,村里有人跑来告诉我说高考成绩放榜了。

第二天,我早早地乘公交车出来,心情忐忑,穿过熟悉的西宫巷,在校门口的黑板上,我找到自己的成绩单,我惊讶地发现在人生最重要的一场考试中,从没有不及格过的语文、生物分数双双低于及格线。冥冥中一切自有定数,数理化都考正常了,总算勉强上了本科线。

这是我最后一次走过西宫巷。

我牵着小丫的手告诉她:这红砖房子是煤炭公司,那青砖房子曾经租住过,那有汾阳二字的是学仁楼,那探出院子的是百年枣树……

再次走过西宫巷,静思往事,如在目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