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只小闹钟


■陈清山

上世纪九十年代我们乡里的小学条件极其简陋,整个学校上课、下课、考试的时间,就依靠校门口那一口老铜钟来把控。我刚从龙岩师范学校毕业回到村里小学任教,第一年期末被抽调到邻村小学参加五年级毕业考试工作,认识了即将退休的陈老师,还有他常年摆在办公桌的三只老旧闹钟,这段往事,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里。

每年夏天的毕业考试,是村里孩子们能否上初中的一道门槛,全校师生上下谁都不敢一点点松懈。学校一直采用“亘古未变”的老规矩,每场考试先要进行三次敲钟:预备、开考、收卷钟声,再用学校屋顶的高音大喇叭播报考场注意事项,流程不能颠倒。

敲钟这件差事,据说多年来一直是陈老师负责的。平时办公室闲聊,不少老师都说敲钟是全校最简单、最轻松的活,到点时拉一下钟绳就完事,谁都能做。可忙完一天的毕业考试工作,我才真切体会到,敲钟这件旁人眼里不屑一顾的小事,陈老师不肯随便应付。

毕业考试的前一天下午,我在学校协助布置考场,看见陈老师坐在办公桌边,专心摆弄三只老式发条闹钟。其外壳泛黄褪色,边角光滑的“老东西”。他架起老花镜,逐个给闹钟拧满发条,对着墙上挂钟一遍又一遍校准时间。

我心里实在好奇,走上前搭讪:“陈老师,一只闹钟就够用了,您何必要备上三只,平白无故添麻烦。”

陈老师放下手里的闹钟,慢条斯理地跟我细说缘由,一场考试有三个的关键时间点,但凡一处耽误,都会影响到毕业班学生。只靠一只闹钟很容易记混时段,稍微一走神,整场考场秩序就会乱掉。三只闹钟分开设置:一只闹钟管预备入场,一只闹钟对应正式开考,一只闹钟把控收卷时间,分工清楚、明确,永不出现纰漏。

他还跟我说了其他老师留意不到的细节,从办公室走到校门口铜钟底下的位置,需要一分钟时间。如果等闹钟响了再动身,走到树下敲钟,钟声必然滞后。所以每逢考试,他都会把三只闹钟都提前设置一分钟闹铃,专门留出赶路的时间,保证每一次钟声能够准点响起。

听完这番话,我心里真是五味杂陈。总认为做老师要做亮眼的事,根本不必留意这些细碎的小事,更不曾想到,会有老师为了准时敲钟,考虑得如此周全细致。

毕业考试那天,语文、数学、综合(社会、自然、英语)三门科目依次进行,每场三次钟声,整整一天,陈老师就安安静静守在办公室,盯着桌上滴答作响的三只闹钟。闹钟一响,他立刻起身,稳步走到校门口拉动钟绳。那舒缓的预备钟声,咚 咚咚、咚 咚咚......安定学生的恐慌的心情;咚咚 咚咚......清亮的开考钟开启学生认真答卷;咚咚 咚...... 沉稳的收卷钟结束了学生的圆满答卷。

九次钟声,没有一次提前,也没有一次延后。我来回穿梭于考场和办公室。那一刻我才算真正醒悟,乡村教师做不了什么轰动大事,只是日复一日严谨自律、一丝不苟、默默坚守的备课、上课、批改作业等琐碎的工作。

两年后,因工作的需要我出任该校的负责人,在乡村教育坚守大半辈子的陈老师,迎来了退休的日子,学校组织了既简单又隆重欢送活动,他临走前单独叫住我,从抽屉里小心翼翼取出陪伴他数十年的三只闹钟,递到我的手上。我连忙推辞,劝说他自己留着当作纪念。陈老师却执意把闹钟塞给我,真诚地说:“我教了几十年书,没有什么贵重物件能送给你,这三只闹钟印证了我们学校历史发展的时间刻度。”紧接说:“做老师做事要细心严谨,守得住规矩,耐得住琐碎,凡事多放在心上,才对得起班里每一个孩子。”

如今的学校早就换上全新的电子打铃系统,各类智能计时工具随处可见,那口老铜钟依旧挂在桂花树枝干上,却极少听到钟声。我一直妥善收在家中的三只小闹钟,早就不再用来计时,可每次拿出来擦拭,就想起老一辈乡村教师藏在一分一秒里的责任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