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花开


戴春兰

跟儿子比赛练字的念头,是在暑假后冒出来的。他被我按在书桌前拧着身子,那支新买的笔被咬得坑坑洼洼,田字格本上趴着几个东倒西歪的字,像刚被雨打蔫的小草。我说咱俩比赛练字,用作业帮打分,谁分高谁赢,赢的人这一天可得一元。他眼睛倏地亮了,麻花般的身子直了,“刷刷刷”翻到空白页。

头几天都是我赢,毕竟我是语文老师,功底还在。他攥着笔杆子使劲,写出来的字绷得紧紧的,撇捺都带着几分赌气的意思。作业帮无情的红字报出成绩,他鼓着嘴把本子一推。第五天傍晚,他忽然静下来了。我凑过去看,他正一笔一画地写“春” 字,最后一捺收得稳稳当当,竟有些模样了。作业帮报出九十分,他跳起来嚷,赢了赢了!我掏出硬币递过去,他攥在手心里,又趴在桌上写下一个字。

我捏着笔,心思却飘远了,想起若干年前在长汀师范的那些黄昏。我们要练“三字一话一画”,粉笔字、钢笔字、毛笔字,普通话和简笔画。每天傍晚必须交一张毛笔字,每个人领到一张宣纸,站在座位后写。师范的教室很宽,暮色从西边漫过来的时候,一排排纸铺在桌上像列队的兵。我们醮着黑,一笔一画地写,写满了一张放在地上晾干,墨香在夕阳里飞起来,金灿灿的。

那时候练赵孟頫的字帖。老师说赵体“飘逸中含筋骨”,我总写不出那个味道。每天傍晚拿旧报纸铺在桌上,抬着手腕练。手腕酸得抬不起来的时候,就到水龙头底下冲凉水。水哗哗地冲着手腕,凉意顺着筋脉往上爬,擦干了再写。有一回写 “兰”字,也不知怎么忽然通了,那一点一横间竟生出些飘逸的意思来。第二天,书法老师专门展出我的字帖,大声说:“这个兰字 写得好,有风骨了。”我低头看,那个稚气未脱的“兰”字确实与往 日不同,像一株真正从纸上长出来的草,叶尖微微地卷着风。

儿子忽然戳了戳我:“妈,你发什么呆呢,该你写了。”我回过神,在纸上写下一行行规整的字。

我想起更小的时候。每年腊月,父亲就把堂屋的大方桌搬到门口,铺开红纸,研好墨。我负责牵纸——他写一个字,我往上拉一点,让未干的墨字好好晾干。父亲写的是隶书,扁扁的,蚕头燕尾,每一笔都规规矩矩。他写“福”字的时候尤其慢,那个“田”字要写很久,横竖之间透着一股子郑重。我蹲在桌子另一头,小心翼翼地把纸往前送,鼻子里全是墨汁混着红纸的气味。

有一回我手抖了一下,纸拉快了,父亲正在写的那个“寿”字的尾巴拖出去一道墨痕。我吓得不敢作声,父亲却笑了,说没事,这一笔正好拉长些,长寿嘛。他在旁边重写了一个,那个带墨痕的“寿”字他也没扔,卷起来压在柜子顶上。我后来偷偷去看过,那个拉长了的撇确实像一条曲折却坚定的路,通向未知的远方似的。

四邻八舍都来讨春联。父亲给猪牛圈写“六畜兴旺”,给粮仓写“五谷丰登”,给新屋写“喜气盈门”。红纸铺了一地,墨字黑亮亮的,风一吹,纸角扑扑地响。那时候我觉得父亲的字就是世上最好的字,每一个都明眸善睐地站在红纸上,像院子里的花,一朵一朵开得满满的。

“九十五分!”儿子的作业帮又报了分数。他得意地把本子推过来:“妈你看我这个‘家’字,宝盖头写得多稳。”我看了看,确实稳,那一撇轻轻地带下来,像屋檐下飞出的小鸟。

我低头写自己的。写了一个“兰”字,又写了一个“春”字。儿子凑过来看,说:“妈,你这个‘兰’字好看,像飘起来一样。”我笑了,没告诉他二十多年前有个老师也这样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