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变红尾水鸲初识记

刘小飞 绘
■ 邱美德
清晨六点半,武平县城沿河路的雾还没散尽。
我照例从这里过,去早点铺买豆浆。走了没几步,就觉出不对——靠河那侧的人行道上,黑压压站了一溜人。往常这个钟点,只有几个打太极的老人。
我凑近了瞧。“嚯,长枪短炮。”
旁边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听见我咕哝,头也不抬地答:“看鸟。”
“什么鸟,这么大的排面?”
“白变红尾水鸲。”
这名字我头一回听。
我这才认真看一看。三脚架的三条铁腿叉在人行道的地砖缝里,架子升得老高,上头顶着“圆竹筒”——长焦镜头。有人眯眼从机身后的小孔往远处瞄,前面突出的镜头镀着一层冷调的晨光。
最前头一位老伯,微蹲着,膝盖上裹着护膝,整个人几乎贴在取景器上。他嘴里念念有词,压不住兴奋:“太美了......那头颈,那胸腹,像雪一样白......跳着呢,抖着呢,精气神多好啊......”
旁边一个撑直了腰的年轻人,听见这话赶紧又伏回机子前,脸贴得太近,鼻尖几乎蹭到了眼罩。
后来查了才知道,这是一只羽色白变(白化变异)的红尾水鸲。
“叔叔,能分给我看看吗?”一个扎马尾的小姐姐已站了很久,转头问旁边一个浓眉大眼的男子。
“你看——”他手指比在嘴唇上。
女孩凑上去看。几乎就在同时,河面上一道白影掠了起来。那鸟身形小巧,比麻雀大不了多少,却飞得极快,贴着河面低空疾飞。它在一块块河滩乱石之间穿梭,像一叶扁舟,却比扁舟灵巧百倍。尾羽在飞行中倏地散开,成一把小小的扇子,白里透着一点红。我好像还听见了什么——翅膀快速扇动发出的细碎声响,“扑扑”的。
“飞走了。”女孩直起腰,有点失落,又有点满足。
“谢谢叔叔。”她顿了顿“听你口音,是粤语那边的?”
“对。”男子从背包侧袋取出水壶,“我昨晚两点多从广州驾车过来的。”
“什么?”女孩张大了嘴巴。
男子笑了笑,指了指旁边一个正蹲着整理器材的中年女人。她的摄影马甲口袋里插着对焦板,手上戴一副半指手套,动作麻利。“可能你不能体会,她还是从香港飞过来的呢。”
女人没回头,只是举起手晃了晃,算是打了个招呼。
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东边的楼缝里斜切下来,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片粼粼的金光。河滩上,那只白变红尾水鸲又出现了。这回它停在一块青石上,歪头梳理胸前的羽毛。阳光恰好穿过树冠,在它雪白的腹部投下晃动的光斑。
我忽然注意到河水的颜色。是那种清澈的淡绿,能看见水底被冲刷得光滑的卵石。一只白鹭从上游飞来,影子掠过水面时,那些蹲守的人没有一个抬头——他们的镜头,仍追着那块青石上小小的白色身影。
晨雾散尽了。沿河路渐渐响起早市的喧嚷。而河滩这一角,时间仿佛还停在六点半,停在那只鸟展翅的瞬间。
三脚架们安静地立着,像某种无声的仪式,献给这条苏醒的河,和河畔这位不期而至的稀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