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的故乡
■ 酉水
站在永定棉花滩水库的大坝上,脚下是温热的泥土,眼前是碧波万顷。山鸡野鸟在林间欢歌,几只白鹭贴着水面滑翔,翅尖轻轻一掠,带起一串水珠,在蓝天白云下闪闪发光。
可谁能想到,这碧波之下,沉睡着我的故乡——河头村。
50多年前,我离开那个藏在闽西大山褶皱里的小村庄时,还是个懵懂少年。那时的河头,一条林间公路通向山外,坡上坡下弯弯绕绕,晴天一身灰,雨天两脚泥。村里的房子都是土坯墙、黑瓦顶,低矮昏暗,一到梅雨季节,屋里潮湿得能拧出水来。
记得小时候,我最怕过夏天。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饿。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的米缸见了底,母亲只好去山上挖野菜,掺着仅有的一点糙米煮粥。我们也到河里摸鱼,可那时的鱼也跟人一样瘦,捞半天也凑不满一碗。
日子就这样紧巴巴地过着。赶集的日子,乡亲们天不亮就挑着担子出门,卖些鸡蛋、青菜,换回盐巴、煤油和零星用品。一天下来,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买卖难得顺当。
那时的河头,就像一艘搁浅在岁月里的老船,守着汀江水资源的财富,却不知驶向何方。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世纪之交。国家决定建设棉花滩水电站,河头村将成为库区。消息传来,村里炸开了锅。有人欢喜,有人忧愁。欢喜的是,终于要告别穷日子了;忧愁的是,祖祖辈辈居住的家园,将被淹没在水下。
是搬到县城附近,还是留在库区边上?全村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一致决定:不离故土,就在鸭嘛坑重建家园。
搬迁那天,老人们跪在老屋前磕头,年轻人默默地捡拾石块、瓦片,揣进怀里。大家站在高处,看着熟悉的家园一点点被水吞没,心里像被剜去了一块肉。那条走了无数遍的石板路,那棵村中的老树,那座日夜叮咚的小石桥,连同那些贫穷却温暖的岁月,一起融进了记忆深处。
河头村搬到了鸭嘛坑,建起了崭新的新村。白墙黛瓦的小洋楼整齐排列,宽阔的水泥路通到家门口。村里还建起了文化广场、卫生所、幼儿园。更让人欣喜的是,依托水库的资源和优美的生态环境,村里大力发展特色农业和乡村旅游。山坡上,成片的莲雾压弯了枝条,红得透亮;林荫下,一朵朵灵芝破土而出,那是乡亲们增收的“金疙瘩”。
这些年,每次回老家,都能看到新的变化。村道两旁停满了小轿车,游客络绎不绝。当年那些外出打工的年轻人,陆陆续续回来了。有的承包果园种莲雾,有的学技术种灵芝,有的把电商直播间搬到了水库边。
前几天,我又回去了一趟。站在新村的文化广场上,看着一群孩子在阳光下追逐嬉戏,他们的笑声清脆响亮。旁边,几位老人坐在凉亭里喝茶聊天,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他们谈论的话题,不再是明天的米够不够吃,而是哪家的孙子考上了大学,哪家的莲雾今年又挣了十几万元。
那一刻,我心里的琴弦被轻轻拨动。
曾经的河头,贫穷得像一块顽石,压在几代人的心头。如今的河头,成了新农村的一颗明珠。水下的故园,是我永远的乡愁;水上的新村,是我骄傲的见证。
棉花滩的水,依然静静地流淌。它淹没了贫穷,却托举起了希望;它带走了旧日的家园,却升起了一座崭新的故乡。
而我,像每一个漂泊在外的游子一样,看着家乡日新月异的变化,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嘴角的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