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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视镜里的“春天”
■ 吕洪荣
俗话说,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此话一点也不假。自从女儿来到世间,我的世界便有了色彩,我的眼里便有了那道希望之光。
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女儿出生的那个夜晚,我笨手笨脚地用军棉袄裹住这个皱巴巴的小生命,像捧着初春枝头第一枚含苞待放的蓓蕾。
洗尿布、喂饭、陪玩,成了我八小时之外的标配。夜里听见她微弱的哼唧声,我便条件反射般从床上弹起。洗尿布更是必修课,我笨拙地搓揉着那些柔软的棉布,清水从指缝间流过,带走的是初为人父的手忙脚乱,留下的是肥皂泡般轻盈的欢喜。
记得有次她半夜发烧,我抱着她在客厅来回踱步,数着地砖的花纹从一数到一百,又从一百数回一,直到天边泛起蟹壳青,而她的小脸终于褪去潮红,重新安睡在我臂弯里。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原来爱是可以这样具体到冲奶粉时手腕试温的角度,具体到拍嗝时手掌的轻重缓急,具体到她打喷嚏时我比她还先皱起的眉头。
记得上幼儿园的第一天早晨,她背着一个几乎要坠到屁股的书包,坐在自行车的横杆上,回头望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怯生生的期待,有对陌生世界的试探,还有对身后这个男人的小小依赖。我站在幼儿园铁栅栏外,直到她小小的身影融进一群花花绿绿的小人中再也分辨不出,才骑上那辆二八大杠。车铃叮当响,夏末的风从梧桐叶间漏下来,烫烫的,像她留在手心里的温度。从此,每天接送女儿的任务就包在我身上,从自行车到摩托车再到小汽车,女儿就在我的护送下读完幼儿园、小学、中学、高中,除了女儿上大学和读研究生不用接送外,十多年的时光,我的车夫生涯陪伴着换了一茬又一茬的轮胎,唯一不变的是校门口那个永远提前半小时到达的身影。
冬天的校门口哈气成霜。我总把摩托车停在校门口一个固定的位置上,为的是让她一出校门就能看见我。记得有一次,龙岩城区突然下了点小雪,我站在风雪里跺着脚,远远看见她背着书包一路小跑过来,围巾在风中飘成一条红色的河。她扑进我怀里,冰凉的鼻尖蹭着我的毛衣说:“爸,你怎么站在雪地里。”我笑着说:“坐在摩托车上更冷,倒不如站起来活动活动。”那些年,春夏秋冬的校门口,我仿佛站成了一棵会移动的树,春天开满等待的花,秋天落满牵挂的叶。
在女儿眼里,我无所不能,想去学画画,我找遍城里最好的老师。画室的窗台上摆着石膏像,她握着画笔,小脸绷得紧紧的,一笔一画地描摹着光影的渐变。我在门外等着,透过玻璃看见她咬着下唇,眉头微蹙,那认真的模样像极了她的老师。
她上大学那年,我和她母亲专门乘坐动车送她去学校,将近两千公里的路程,从福建龙岩到北京西站再换乘动车到天津,二十七个小时。随行的行李箱里塞满了家乡的美食。宿舍楼底下,我扛着行李爬上六楼,喘着粗气给她铺床挂蚊帐。隔壁床的女同学对她说:“你爸对你可真好啊。”她低头整理着被角,声音轻轻的:“嗯,我爸什么都好。”那几个字像数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荡开的涟漪至今未平。
“富养女儿”这件事我做得最偷偷摸摸。每次她离家返校,我总喜欢在她行李箱的外套口袋里塞些钱,有时是五百,有时是一千。有一回被她母亲发现了,嗔怪道:“你又惯着她。”我嘿嘿一笑,说:“女孩子家,手头宽裕些,心里就不慌。”其实我心里有本账:让她能随时买下喜欢的书,能和朋友聚餐时不看价目表犹豫太久,能在突然想家时毫不犹豫买张车票。这些细碎的从容加起来,就是一个女孩子面对社会时的底气。
如今我退休在家,偶尔帮她带孩子。外孙今年十岁了,个头噌噌往上蹿,已经快到我肩膀了。我经常骑着摩托车带他兜风,每当看到他放在摩托车仪表盘上的双手,我就感觉时光在这一刻重叠。三十年前,我曾手把手教女儿学骑自行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摇摇晃晃地骑向远方。
记得有天傍晚,我去学校接外孙。他背着书包从校门口跑出来,书包拉链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挂件,一晃一晃的。看见我,他大喊一声“上杭爷爷”,熟练地爬上摩托车后座,两只手环住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说:“我今天数学考了97分。”后视镜里,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拧动摩托车引擎,车子缓缓驶进暮色。街道两旁的法桐开始落叶,金黄的叶片打着旋儿落在我们身后,铺成一条时光的路。
路还是那条路,只是后视镜里的面孔换了容颜。从前镜子里是扎辫子的小姑娘,如今是虎头虎脑的小伙子。从前后座上是哼着儿歌的奶声奶气,如今变成了叽叽喳喳的校园见闻。但有些东西永远没变,比如我依然提前半小时到校门口,比如他出来第一眼总能看见我。
后视镜里的风景永远在后退,但“春天”永远在前方。如今,女儿长大了,外孙也在成长,而我依然骑着摩托车稳稳地行驶在接送的路上。那声甜甜的“爸”或“上杭爷爷”,始终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