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前,一双慈祥的眼睛
■江文明
每次听到我们要上龙岩,父亲就估摸着我们到达的时间,静静立在窗前,向大门口张望。
弟弟在龙岩工作。父母大多时候住在他家,逢年过节,我和妻儿都要上去看望。弟的房子大,客厅窗户对着小区大门。
母亲说,你爸养成一个“坏习惯”,还没见到你们,就不停念叨,看手表,在窗前一站就很久,眼睛直勾勾盯着大门口。
母亲没有说错,每回我走到弟的小区池边仰望他家的窗户,总会看到一个模糊而熟悉的身影。我几次告诉儿子,爷爷又在窗边瞧我们啦,还开玩笑说,你以后可以写一篇文章,题目就叫“窗前,一双慈祥的眼睛”。
我很早在县城安家。从县城到龙岩有60多公里路。父亲偶尔也会下来住几天。他劝我最多的就是“吃好点,营养跟上去”。父亲不善言语,没有长篇大论,没有语重心长,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像一根羽毛,轻轻落在我最柔软的地方,令我鼻子发酸。
打小,我就体质虚弱,十三四岁时胃痛。胃痛是富贵病,饮食讲究营养,可家里穷,连吃饭都成问题,最终我胃出血,做了手术。术后,由于缺乏营养,我一直脸色苍白,皮包骨头,连上二楼都气喘吁吁。父亲见了,自责不已。
大学毕业后,我走上工作岗位。十多年过去,我仍瘦得像一根竹竿一样。父亲似乎着急起来,一再嘱咐我要改善伙食,还一个劲举例什么东西更有营养,得多吃。有一段时间。父亲特别喜欢翻阅报刊。原来,有的报刊登有中药方,滋补身体的。他如获至宝,抄起来,带在身上。见到我,立即把它递给我,还一再交代,千万要去药店照单购买。
父亲曾特地从龙岩下来,兴奋得像个孩子,从袋子里掏出一盒盒药品,竟是一些口服液、补血膏之类的。看着眼前一堆摆放整齐的补品,再看看父亲一双慈祥的眼睛,感动瞬间溃不成军。
此前,我和妻子都在乡下教书。孩子上幼儿园,需要接送,父亲便在县城帮我照顾孩子。乡村中学都有早操、晨读。我所在的学校离县城大概15公里,公路不大,弯多,骑摩托需要近20分钟。我当班主任,五点多就得起床。冬天,五点多,天空还是黑乎乎的。打开房门,冷风直吹,一缕晨光从楼梯的窗口射入。我伸脚要穿皮鞋,突然发觉鞋面闪了一下光,微微的,一瞧,原来鞋子已被擦得铮亮。父亲起得比我早。好几次,我从卧室出来,发现门口蹲着一个身影。父亲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为我擦拭皮鞋。鞋刷发出“刷刷刷”的声音,节奏自然、柔和。上好鞋油,父亲用一块绵软干净的布在鞋面上拉动,前,后,左,右,动作熟练、规范,如同一个擦鞋工。父亲边擦拭,边对着光看,那庄重的模样,仿佛不是在擦拭皮鞋,而是在打磨一件传世的玉器。
我默默站在父亲身后。父亲已近古稀,蹲着,缩成一团,显得特别小。当年,他也是这么蹲着为我系鞋带,可那时他的身子骨多魁伟壮实!天色愈亮,一袭寒风拂过,牵动他的白发,发丝斜逸凌乱,像一根根经霜蔫巴的芦苇。原来父亲已如此苍老!
在我书橱的下层抽屉,躺着一张发黄的纸,有些破,但字迹可辨,是中药方。旧物还在,斯人已去。而今,我终于明白父亲从不宣之于口的关切,藏在窗前的等候,藏在普通的药方,藏在清晨为我擦拭皮鞋里。再也没有父亲可叫,再也不见那双慈祥的眼睛,人世的善良与温情从此缺失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