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逾闽 绘

■叶荣娥

每每见到老家竹棚下结满冬瓜，便会触景生情、有感而发。

感恩上天赐福，我的母亲年近百岁，童心未泯，精神矍铄，头发些许灰白，脸上的皱纹叠着岁月的纹路，弯弯腰、抬抬手都带着慢悠悠的迟缓。日子过得清淡又悠长，儿孙们都长大了，各有各的忙碌，偌大的院子里，最让她上心、最让她牵挂的，便是墙根下那几畦冬瓜。她种了一辈子地，一辈子养育儿孙，到老来，种冬瓜，竟像极了当年一点点拉扯儿孙长大的模样，温柔上心，满心期许，藏着她最朴素的温情与念想。

开春的时候，暖意刚漫过院墙，她便慢悠悠地翻整土地。百岁的身子，早已干不动重活，便慢慢蹲在花圃边，一点点刨土、松土、整平畦面。旁人问，一把年纪何苦这般操劳，她总是笑着回应，庄稼和孩子是一样的，得用心待，你肯疼它，它才肯好好长。她把头年秋收冬藏的种子拿出来，精心挑选出饱满厚实的冬瓜种子，挑种如同挑着细碎的希望，干瘪瘦弱的不要，残缺破损的弃掉，只留最健壮的籽，就像当年盼着孙子能平安康健、茁壮成长一般。

浸种、催芽、点播，每一步都做得细致又轻柔。把种子轻轻埋进松软的泥土里，覆上薄土，浇上温水，像是把襁褓里的孩童轻轻安放妥当。往后的日子，母亲日日探望，清晨趁着微凉浇水，午后拨开杂草松土，正午烈日毒辣，便找来旧雨伞轻轻遮挡，怕嫩苗被骄阳灼伤；夜雨寒凉，便早早挪来稻草铺在根旁，怕幼苗受冻着凉。

最初冒出的嫩芽，细细弱弱，顶着一点嫩黄的芽尖，怯生生地探出头，恰似幼时蹒跚学步的小孙子，懵懂又娇嫩，让人满心怜爱，半点不敢怠慢。她日日守着它长大，看着嫩芽抽枝、长叶、爬藤，嫩绿的藤蔓顺着竹竿一点点攀缘延伸，层层叠叠的绿叶铺满瓜棚，把空荡荡的院墙衬得生机勃勃。藤蔓生长的日子，最是磨人，也最是暖心，像哄孩童成长一般，耐心梳理每一根藤蔓，不让它们缠绕打结，不让枝叶徒长浪费养分。多余的侧枝细心剪掉，过密的叶片轻轻摘除，只为让主藤稳稳扎根、好好结果。

初夏时节，冬瓜藤上开出点点嫩黄的小花，朴素淡雅，没有艳花的张扬，却带着踏实的生机。待花落结果，一个个小小的嫩冬瓜便挂在了藤上，通体嫩绿，裹着一层细细的白绒，软乎乎、胖乎乎的，像极了小时候脸蛋圆润、乖巧可爱的小孙子。她看着这些小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走路都特意绕着瓜藤，生怕碰坏枝叶、碰落嫩瓜。每日晨昏的浇灌、除草、抓虫子、打理从未间断，日复一日地守候里，藏着她最绵长的期许。

日子在朝夕照料中缓缓流淌，暑气渐盛，冬瓜也一天天褪去稚气，慢慢长大。细小的瓜身渐渐舒展、膨大，外皮的绒毛愈发细密厚实，颜色变成沉稳的青绿色，沉甸甸地垂在藤蔓上，压得竹竿微微弯曲。看着它们从一粒渺小的种子，长成累累硕果，心里满是感慨。人的一生，一世耕耘，大抵都是这般道理。养育儿孙，是静待稚子长成栋梁；栽种庄稼，是静待时光馈赠丰收。世间所有美好，都离不开耐心呵护、用心坚守，一点一滴的付出，终会换来踏实的成长与圆满。

秋风渐起，暑气消散，便是冬瓜成熟的时节。满院的冬瓜挂满瓜棚，个个饱满圆润、敦实厚重，透着丰收的踏实气息。母亲站在瓜架下凝望，满眼都是欢喜。儿孙们听闻院里的冬瓜熟了，纷纷赶回家里，围在瓜架旁，陪着采摘果实。晚辈们小心翼翼地剪下一个个大冬瓜，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分量，是土地的馈赠，也是她老人家数月悉心照料的成果。看着满院累累的瓜果，看着儿孙满堂的热闹，年近百岁的母亲，心里盛满了安稳又纯粹的喜悦。这份丰收的欢喜，不只是瓜果满仓的富足，更是岁月安然、合家团圆的知足。

当日傍晚，儿媳便挑了最新鲜的嫩冬瓜下厨。清水洗净，去皮切块，简单清炒、慢炖煲汤，没有繁复的调料，却飘出最纯粹的清香。热气腾腾的冬瓜端上桌，青白的瓜肉温润软糯，入口清甜回甘，清爽不腻，暖入心底。一家人围坐一桌，共食这一碗家常美味。儿孙们吃得津津有味，连连夸赞母亲种的冬瓜最是香甜，是外面任何美食都比不上的味道。

母亲也尝了尝着自己亲手栽种、日日守护的冬瓜，舌尖是清甜，心底是暖意。这缕甘甜，不是浓烈的甜腻，是岁月沉淀的温柔，是辛勤付出的回馈，是平凡日子里最踏实的幸福。这甜，藏着春日的耕耘、夏日的守候、秋日的收获，也藏着她一辈子勤俭劳作、温柔待人的人生底色。一碗冬瓜，尝的是瓜果滋味，品的是时光静好。

儿孙们一边品尝美味，一边围在母亲身边闲话家常。我们总说，吃着母亲种的冬瓜，就想起从小到大被她悉心呵护的日子。小时候家里清贫，母亲总把最好的吃食留给我们，日夜操劳抚育儿孙，耐心教导做人的道理，用一辈子的温柔与坚韧，撑起整个家的温暖。如今母亲年迈老去，步履蹒跚，换我们来守护她、陪伴她、孝顺她。

孙子握着她的手轻声说道：“奶奶，您种冬瓜像养育我们大家一样用心，一点一滴都倾尽温柔。如今我们长大了，换我们好好孝顺您，陪着您岁岁年年、安度晚年。”简简单单的话语，暖得她眼眶温热。种好冬瓜，是以余生温柔善待岁月；儿孙孝，是岁月温柔待我、回馈她一生辛劳。

寻常一株冬瓜，藏着最绵长的人间温情。春种秋收，静待成长，用心呵护，终得甘甜。就像亲情，需要岁岁年年的滋养，一朝一夕的守护，方能温暖绵长。

一瓜温润岁月长,这平凡的种冬瓜的故事，是她百岁人生里最温柔的篇章，有耕耘的踏实，有成长的安然，有收获的喜悦，更有代代相传、生生不息的亲情与感恩。岁月无言，瓜果有声，一瓜一温情，一岁一安然，便是人间最好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