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归处


连荣东

龙岩天宫山南麓的云,浸满竹露山雾,终年低低萦绕在海拔一千一百八十米的江山镇前村山坳。群山合围,古村静卧,这片隐于云海深处的山野,隔却尘嚣。

年少奔赴外婆家的归途,是一条逐云而上的青石古道。千级石阶层叠蜿蜒,顺着山势探入云端,粗糙石面硌着稚嫩脚掌,每一步攀登皆费气力,却步步盛满欢喜。山风穿林,鸟鸣引路,翻过层层青山,所有跋涉的疲惫,总会在望见老屋炊烟的瞬间散尽,让我一头扑进外婆裹着暖阳的温柔怀抱。

外婆的灶间那枚金黄荷包蛋,边缘微焦、内里软嫩,醇香四溢。粉条软糯、山泉清甜、蛋香温润,层层滋味温柔熨帖肠胃,沉淀为年少时光里的满足。儿时,这一碗滋味唯有生日、年节,方能吃上。后来走遍山海、尝遍珍馐,却再也寻不到这般滋味。世间百味纷繁,终抵不过老屋柴火的温热,抵不过外婆倚灶的守望。

前村依山枕竹,九成人家为林氏后裔,千年耕读文脉在此静静绵延。泛黄族谱之中,晋安郡守林禄开基立业,唐代林披公九子皆仕刺史,“九牧林”的千古佳话,是镌刻在族人骨血里的家风荣光。明宣德年间,先祖踏遍群山、溯源至此,见此地云山含秀、竹水养人,便负诗书、携眷属扎根山坳。千百年来,耕读向善、立身成才的理念浸润水土、融入血脉。

追远堂,是前村人安放根脉、安顿归途的精神原乡。明正德五年的木质梁架历经五百年风雨,凿刻纹路依旧清晰可辨,藏着古时匠心。白墙覆苔、灰瓦凝霜,夯土古墙沉敛厚重,默默托举着古村的烟火时序与世代晨昏。儿时我藏身斑驳梁柱间,看香火袅袅漫过檐角,碎落满院天光,木香与烛香温柔交织,心底便生出安宁。彼时不懂宗族大义,只知这一方古祠烟火,能聚拢离散亲人。每逢清明,天涯游子不问路途远近、不问功业高低,皆踏山归乡。长大后方才知晓,祠堂是村落根脉,让每个历尽风尘的归人,归来仍是山间质朴少年。

山村的信仰,温润质朴、润物无声。村中世代相传,妈祖本为林氏儿女,是护佑一方山水、庇佑世代乡民的至亲神明。村尾妈祖庙历经岁月侵蚀,墙皮斑驳、黛瓦沧桑,却始终盛放着一村人的虔诚与期许。每年农历三月廿三,静谧山村铜锣铿锵震彻幽谷,妈祖仪仗巡游街巷,家家户户焚香设案,老者静心祈福,孩童逐队嬉闹,整座村落浸在祥和暖意之中。庙前戏台搭起,婉转乡音戏曲悠悠流淌。儿时我攥着外婆的糖糕,静坐石阶静观戏里浮沉。经年方悟,最真的信仰从不是宏大说辞,而是阖家团圆的热闹、香火绵延的虔诚,是寻常岁月里落地心安的笃定。

一方云水养一方风物。立夏时节,遍野油菜花灿若鎏金,似揉碎的漫天霞光,铺满层叠山野。盛夏酷暑,山外燥热喧嚣,前村却独留一方清凉,竹风裹挟草木清气,轻轻抚平尘世所有浮躁。三千八百亩毛竹连绵成海,山风过处,竹浪翻涌如云,岁岁坚韧,默默撑起古村的安然岁月。山泉为古村灵魂,为富溪源头,滋养远方市井烟火,浸润本土良田万物,缓缓流淌,融进一代又一代前村人的生命底色。

外婆离去后,老屋依旧静默伫立,檐下柴薪整齐如故,墙面红色标语历经风雨依旧清晰。时光更迭,山河焕新。昔日步步艰辛的石阶古道,化作纯粹澄澈的童年记忆,平坦柏油路直抵家门,打通深山静谧与都市繁华。山外春风涌入古村,山野清风与竹海清泉,也顺着通途奔赴更远的山海。

上月归乡,三五挚友围坐老屋庭院。柴火噼啪作响,铁锅文火慢炖,红烧肉醇香四溢,笋干鲜香、山泉清茶、地道乡味,伴着穿院而过的竹风,满眼皆是岁月安然。我们于尘世奔波辗转,于困顿疲惫中自愈前行,始终深知:心有归处,便是吾乡。青山无言,默默铭记每一次离别与归来;流水不息,缓缓承载每一缕缱绻乡愁。

半生辗转,半生回望,这座云坳古村,一端系着外婆温暖的旧时光,一端托着我奔赴余生的前路。云深之处,山河安然,便是我此生安稳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