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字如面


范奎文

车马很长,更何况海天茫茫;

纸墨太轻,载不动乡愁几两。

当我们床头敧侧,拇指轻按即时送达亦真亦假信息的时候,很难想象当年游子煤油灯下握起毛笔,五指端庄,一笔一画,横直撇捺叙述的牵挂和思念。这些故事并没有太多的起伏跌宕流传人间,字字句句都是柴米油盐酱醋茶,传递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的生活版。比如《给阿嬷的情书》,比如现在我案头展开的上世纪龙岩新罗陈灼明兄弟的103封家书。

山千重,水万里。闽粤先民自西晋永嘉年间“五胡乱华”开始陆续南迁,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在长期的迁徙过程中,逐步形成了闽粤一带人特有的气质。一方面是对中原文化的坚守,对故土难离的执念;另一方面是在生存条件的重压之下,又一路向南向外求生、向外发展的现实。

若不是兵荒马乱,我为何颠沛流离?上世纪二十到四十年代,正是中华民族百年黑暗史上黎明前最黑暗的时期。军阀混战、日寇入侵、革命战争风起云涌,催促着闽粤人沿着先人的脚步漂洋过海去往陌生的土地求生。1927年,南昌起义第一声枪响之前,因受兵燹之祸门店倒闭的陈灼明携二弟陈灼辉踏上了前往异国他乡的长旅。1948年,解放战争胜利的前夜,《给阿嬷的情书》主角郑木生为了逃国民党抓壮丁,也在混乱中离开了家乡。说起抓壮丁,当年淮海战役溃败的胡琏兵团退至龙岩和潮汕一带,疯狂抓壮丁补充兵员。我的小伯当时在银行做职员,下班途中就被掠走了,从此再无音讯。记得奶奶临终前,还在声声呼唤小伯的名字。胡琏掠兵,成为他们那代人惨痛的记忆。是坐以待毙,还是远走天涯,这时的郑木生除了下南洋已别无二选。

两种批,一种心。“母亲啊,家庭近况是何否泰,不妨明白告我。”“明早必定赴汉(指亚沙汉埠),当由汉向振源隆驳回岩通票银伍拾元寄回就是。”这是陈灼明到印尼之后给母亲的第一封侨批。“随信寄银二十元,以补家用......家中老小,劳你多费心。”这是郑木生初到南洋的第一封侨批。从第一封开始,无论是到陈灼明兄弟的第103封,还是到谢南枝的20封,封封件件,都贯穿了两条主线,一边是钱款,一边是挂念。这就是闽粤一带之所以称之为“批”,是因为“批”比我们单纯的家书更厚重,一纸“批”来,银信合一,既是问候,也是生存的希望。当然,银幕上的侨批多了份温情和诗意,而现实中的侨批,更多的是碎念和絮语,是艰辛和苟且。比如在陈灼明的侨批里,对母亲念兹在兹的牵挂无以复加,1930年3月写到“不肖等既离乡背井,晨昏奉侍是已不得如愿耳,统请宽宥恕罪。”因不能亲奉膝下“罪无可绾”而自责至深的内心疼痛在他的侨批里表达了不下七八次。我们可以想象一个异国他乡的游子或在月白风清,或在雨打芭蕉的夜里辗转,那情景是何等的凄凉。而他们把血泪藏在笑容后面,无非就是换取亲人的夜夜安眠。孝,成为侨批里最坚韧的纽带,是寸草春晖的牵挂。这些思念和牵挂,只能用涓涓不断的汇款来表达,还有陈灼明随信寄上的布匹、药丸,谢南枝寄来的单车、咸猪肉。这都是拼尽全力赚取的血汗钱。就像陈灼明写到“并云家费告窘,儿在外亦所知,赖因南洋现时处此商场不景气之秋,生意萧条之际,各商店之顾理均皆减薪......今将我身边所蓄之款余数汇回”。

漂泊者最温暖的行囊,莫过于手足相扶的温度。陈灼明父亲早逝,长兄如父在他身上具象化了,一家大大小小的生计,都要他担当起来。他在自传里写到“从此则全部家庭生活费,一切都须要倚在我的身上负担”。对一起下南洋的兄弟灼辉,他是冲锋者,“细想儿之终身,是为家庭而劳碌,为求全兄弟之饭碗而奔走,在此是我作先锋队,占定地盘后则交诸兄弟安居乐业,而我自身又依然冲锋、漂流不定之住所。”不仅生计,他还要操心弟弟的婚姻大事,当二弟灼辉顺利迎娶潮汕女子之后,他在给母亲的信中雀跃之情溢于言表。对留在龙岩幼小的弟弟,他是严厉的导师,“我生平心血的成绩品,就是以‘训’为遗产,以‘骂’为疼爱,以‘教’为生活。”其中叮嘱最多最细的,莫过于教育读书。相比《给阿嬷的情书》中“家中儿女渐渐长大,辛苦你日夜操劳抚育。女儿一定要读书,万般辛苦有我在外支撑,孩子是你我此生骄傲。”“三个孩子读书要刻苦,督其不可松懈。”陈灼明的侨批里更多是对弟弟的学业事无巨细地过问和鞭策。有要求把读书当作头等大事的,“在家后有三节事:第一节要勤习功课,第二节要孝顺母亲,要遵大人的命令,第三节要勤省。”有对三弟灼基读书放荡严厉训斥的,“但小弟切要教他劳勤工课,切不敢放课过日......我前信已老早欲你亲自写几句书信复我,看看你学问如何,不料只字都不能见我,使我枉费念你的劳力。我且问你,你读几年的书,是往哪里去了?”有跟进学业水平的,“五弟现在程度若何,占何分数,暇时不妨一一详细报告于我,并望努力用功,是所盼望焉。”这等场景,大家是不是很熟悉,和我们现在教育子女的模样别无二致。在那风雨飘摇饥一顿饱一顿的年代,陈灼明也好,郑木生谢南枝也好,仍然教育兄弟子女坚守读书,耕读传家的信念愈发彰显中华民族的坚韧和顽强,这样的民族,这样的人民,试问有谁战胜得了?

青山一道同风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家事国事天下事,游子的赤子之心从未褪色。《给阿嬷的情书》片尾展示了一批侨批原件,其中一封泰国(暹罗)华侨许泽溥寄回的捐款侨批,随信附一百元港币支援前线,信封上写着的“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八个字格外引人注目。许泽溥也是普普通通的侨胞一员,他早年在暹罗经商,抗战时期就通过侨批汇款资助家乡,并写信勉励妻子加入妇女抗敌后援会,“代行匹妇之责”。当年背井离乡下南洋的游子大多是艰难困苦的底层百姓,但无论离祖国多远,他们对祖国的感情始终质朴而纯真,“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根植在他们的血脉里。在写给四弟五弟的信中,陈灼明叮嘱道“祖国终属我们的始祖,南洋纵然是世外桃源,亦决非我等久居之所。”在得知弟弟在为国效力时,他高兴地回信“但愿你忠诚效命,扫除侵略我者之仇敌,以安邦国,此不但家乡光荣,亦属为国争光不少。”新中国成立后,陈灼明回到祖国参加家乡建设,建学校、办电厂,祖国的新气象让他欢欣鼓舞。在得知儿子柏章也要回国参加建设时,特意写信给他“我们海外同侨侨生每个人心坎上都充满着热爱祖国,这当然是有特殊的背景存在着,那就是今日中国的新兴、国运的昌隆,达到强大无比,并不是偶然的事件,我们人民的幸福生活,正在一天天的来临,诚足庆幸喜慰也!”

如今我们轻抚着这一页页一封封侨批,一张张沧桑的脸鲜活地重现在眼前。在再深的感情都能一键删除、云烟不见的年代,见字如面,我们见到了历史的长风浩荡,见到了长风中我们奋力挥翅的模样,见到了沟沟坎坎中趑趄前行的脚步。就像陈灼明在侨批中写到的“我所最希望你的就是你要永远地记着,堂堂正正地做一个好国民,崇尚古贤的格言‘孝、悌、忠、信、礼、义、廉、耻’,能够了解此中意义并实行做去,将来的希望,乃有真正无量的发展。”

见字如面,见心即面;

心有所寄,身若比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