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如山


李紫云

周末,大舅提议去归龙山,我欣然响应。这让我想起十年前第一次去归龙山的情景。那时大舅刚拿到驾照,租了车,载着舅妈、表姐、母亲和我,天不亮就出发。山路十八弯,母亲晕车严重,到山脚时已吐得胆汁都出来了。

十年过去,我从少年走向青年,读懂了人生不易,也看过了世间复杂,更渐渐明白,漫漫路上陪伴我们的,不是良辰美景,而是心底那份不曾熄灭的信仰。

当年,在这片崎岖山道上,走来的不是香客,而是一支衣衫单薄、目光坚定的队伍。1929年3月11日,春寒料峭,毛泽东、朱德率红四军从瑞金出发,沿赣闽交界山路,首次踏上福建土地——那个叫楼子坝的小村,就在四都。没人知道,这支队伍将点燃怎样的火焰。四都人民后来才明白,那天走来的,是改变命运的曙光。

四都地处闽赣交界,山高林密,便于周旋和隐蔽,成为中央苏区稳固的“大后方”。特殊的山水,注定让四都在历史转折处写下浓重一笔。

山风拂面,我仿佛听见七十多年前的锤打声——在谢坊村丘氏宗祠,福建军区兵工厂的工人们修理枪械、制造子弹。全盛时,一百四十多名工人用最简陋的工具,为前线输送武器。楼子坝村姜畲坑,红军后方医院的伤员躺在竹床上,听山外炮声,等待康复后重新扛枪。这不是传说,是信仰支撑的现实。

从归龙山下来,我们驱车到长汀红军园。这里坐落着牺牲烈士纪念碑,碑身不高,却令人肃然。这座立于1933年5月20日的纪念碑,是现存最早的苏区烈士纪念碑,原刻五十八位烈士姓名,风雨侵蚀后仍可辨认五十个。五十八个人,五十八个家庭,五十八个鲜活生命,多少人在四都出生、长大,又在这里倒下?

我在碑前驻足良久,告诉自己:这些人,是为我们今天的日子而牺牲的人。

比如唐义贞,陆定一的妻子,冲锋在前,突围中牺牲。还有程义妹,四都早期革命领导人赖兴银的妻子,怀有身孕仍任红军运输队长,翻山运粮。她的丈夫赖兴银任区苏主席,妻弟程朝远任省苏执委,1935年就义,一家六兄弟全部牺牲;养子吕松承参加长征,养女钟志山做地下交通员......一家老小,全部走上革命路。他们比谁都清楚,这条路可能再也回不了家,却依然坚定踏上。这便是信仰。

午后的阳光洒在无名烈士墓上,这里安葬着许多反“清剿”中牺牲的红军战士和群众,大多连名字都没留下。但四都人民记得他们。同行的村民说,四都镇在册烈士四百八十八人,占当时人口百分之十以上——每十人中就有一人倒在黎明前。更多无名者的鲜血,渗进四都每一寸土地。

从红军园出来,阳光把四都的山染成金红,归龙山熠熠生辉。我忽然明白今天这一路的意义。我们来拜山,求的是个人平安顺遂;而九十三年前,从这条山道走过的红军战士,求的是民族平安、四万万同胞的顺遂。

信仰,是在最黑暗时依然相信光明,在最艰难时依然相信终点,在明知可能牺牲时依然向前。它体现在红军翻山的脚步里,在兵工厂的锤打声中,在程义妹挑粮的身影里,在赖兴银一家六兄弟的悲壮中,在那四百八十八个名字和无数无名者的鲜血里。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但真正让四都有灵气的,不是山中仙,而是山中魂——一种叫信仰的东西,比山更高,比水更深,比时间更长久。归龙山的路,我们走了一整天;信仰的路,他们走了一辈子。我停下脚步,含泪望向群山,向无名烈士行注目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