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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水一方牵梦归
■周明华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句《诗经》里的经典句子,总在我想起故乡对岸那个渡口时,悄然漫上心头,带着三千年前一样的苍茫水汽与无言的怅惘。
对畔村,嵌在闽西长汀、上杭、武平三县交界的褶皱里,枕着汀江的东岸,与羊牯乡的墟场隔水相望。村名极朴拙,像是先民临水一望,随口唤出的称呼。可就是这“对畔”二字,偏又暗合了那“在水一方”的悠远意境,成了我魂梦深处最温柔的坐标。
记忆中的渡口,总在梦里漾着清波。老话说:“隔河千里。”这滔滔江水,从前却是村民们与外界相连的命脉。对岸是热闹的墟场,此岸是安谧的村庄,更有许多人的田地,星星点点撒在彼岸的山坳间。一篙一橹,便摇荡着生计、婚嫁、走亲访友的全部指望。
“鹧鸪声里鹭翩飞,汀水茫茫浸翠微。两岸山云风袅袅,一篙烟雨梦依依。”这正是渡口春日最传神的画幅。那时的雨,是沾衣欲湿的烟,是若有若无的纱。晨光熹微,便有农人扛着犁耙,牵着牛,从氤氲的雨雾中显出身形,一步步走向渡头。那牛是耕田的伙伴,仿佛也懂人事,早已习惯了这清晨的仪式。主人轻拉缰绳,低低一声“上船”,那忠实的老牛便沉稳地“哞”一声应着,提起前蹄,跨入那随波轻荡的船舱。待船靠岸,牛儿跃上河坎,人与牛便一前一后,融进那朦胧的、饱含水汽的春色里,分不清是走进了田垄,还是走进了诗里。
暮色是另一番光景。江面铺开一层粼粼的碎金,对岸的渔人便荡着竹排出来了。竹篙一点,竹排滑到预定水域。渔人立定身形,手臂在空中划一道饱满的弧——那片用苎麻捻绳、猪血桐油浸染捶打过的大网,便“唰”的一声飞向天空,又倏然张开,沉入江水深处。网脚勒着被江水磨了千万年的光滑卵石,坠着那张带着使命的渔网。此时,渔人屏息凝神,手腕的肌肤紧贴着湿滑的麻绳,感知着水底最细微的战栗。收网是最见功夫的,双臂交替,不急不缓,一寸寸将那沉甸甸的希望拉出水面。渔网离水那刻,水珠如断线的银珠哗啦啦泄回江里。网底那些鲜活的鲶鱼、鲤鱼、鳜鱼,鳞光闪烁,徒然地跳跃着。渔人古铜色的脸上无悲无喜,只静静将这份江水的馈赠倾入鱼篓。而后,又默然将网撒入江中,等待下一次轮回。
捕鱼归来的喜悦,常与邻里分享。不多时,几道河鱼菜便上了桌,或焖或煎,香气四溢。若逢巧手的主妇,或许还有油香扑鼻的簸箕粄,或是金黄软糯的黄米粄一饱口福。待到几碗家酿的米酒下肚,话匣子便彻底打开了。天南地北的闲谈尚是序曲,待猜拳行令的吼声一起,夜晚才真正到了酣处。那不是简单的“五魁首”,那吼声里裹挟着客家山野的粗犷与古老宗族的记忆:“一定高升!”“两相好!”“三星照!”......声调是滚烫的,带着汀江水的顿挫,每个字砸在桌上,仿佛都能溅起酒花。指掌翻飞间,是胆魄、机变与运气的角力。赢家纵声大笑,输者亦不扭捏,仰头饮尽,一派豪爽。围观的亲友拍手跺脚,吼声笑声混作一团。桌上的煤油灯影,便在喧腾的热浪里剧烈地摇曳,将这一个又一个温馨迷醉的夜晚,深深烙进水乡的记忆。
盛夏的渡口,则是另一重清凉的恩典。收罢稻子,天地如蒸笼,待渡的农人常俯身河畔,以手作瓢,掬一捧清冷冷的江水,先净一把面颊,洗去汗尘;再俯首畅饮几口,甘洌直透肺腑;最后扬水洒向胸膛臂膀,霎时通体生凉,不由得从胸腔里迸出一声舒坦的长叹,半日的疲累仿佛也随之流走。黄昏时分,暑气渐褪,忙完活计的人们踱到渡口边的浅滩,将身子浸入水中。江水如柔软凉滑的绸缎,温柔地裹住周身,荡尽汗腻与劳乏。水波晃动,人影绰绰。家长里短的闲聊声、笑语声、泼水声,随着淙淙的流水向下游淌去。那溅起的水花,泛开的涟漪,连同岸边摇曳的竹影,都浸透在一种收获后慵懒而满足的空气里。
秋冬的序曲,是被龙华山的凉风吹响的。稻浪翻滚成一片厚重的金黄,空气里满是谷物与泥土熟透的醇香。镰刀划过稻秆的“刷刷”声、谷斗撞击的“嘭嘭”声,便与悠扬的客家山歌交织在一起,在水岸回荡。女人们身着靛蓝侧衿衫,头戴垂着彩布方片的圆形凉笠,在田里敏捷地弓身劳作。孩子们提着大陶壶,在田埂上奔跑,送来解暑的凉茶。晒谷坪上,稻谷被谷耙耙出一道道金色的波纹。那沙沙声宛如秋日的私语。偷食的麻雀时起时落,在澄澈的蓝天下划出灵动的弧线。
霜降前后,村庄便沉入一片温暖的忙碌。蒸好的糯米在酒缸里悄悄酝酿成香醇的米酒。地瓜、番芋被制成薯粉,或堆满地窖作越冬的食粮。陶瓮里封存着豆子与菜干。屋檐下挂起一串串熏制的腊味,在干爽的秋风里褪去水分,凝结成客家独特的风味。妇女们围坐在一起,纳着鞋底,缝着冬衣。老人用苍老而灵巧的手,将竹篾编成结实的火笼。这一切,忙而不乱,井然有序。
秋收冬藏,藏的又何止是粮食?藏的是一份对天地的敬畏,对时序的顺应,对未来的笃定期盼,更是在这循环往复的岁月里,一个族群绵延千年、不曾冷却的生命温度。
如今,渡口无言,扁舟不再。可那“在水一方”的呼唤,却穿过岁月的烟波,愈发清晰。无论走出多远,游子的魂梦,终将沿着那梦里的清波,溯洄从之,溯游从之,回到那炊烟升起、酒香弥漫、渔歌互答的故乡——对畔。不只为伊人,更为那永远宛在汀水中央的乡愁,那流淌在血脉里的关于泥土与江水的永恒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