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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影子

■郑秋生 文/图
三十八载春秋流过,父亲的影子总在思绪的幽微处浮沉。
父亲少时读过几年私塾。听叔叔说,他是被地主家的孩子用石子打瞎了一只眼睛才辍学的。那眼睑终日半阖,像一扇关不严的旧窗,却挡不住他成为全县首位八级木匠的目光。他的手艺是有生命的。黄檀木刨刀下,卷曲的刨花如春日的柳絮般轻盈飞出;别人加工的柱梁,他只需瞥一眼,便知毫厘之差。即便是石匠砌的墙,他无须吊锥,亦能目测偏差。“以工代干”后,他管过全县三个建筑公司。那辆“永久牌”自行车,车铃锃亮,清脆的声响总在小巷深处宣告他的归来。
父亲生性内向,骨子里却像一根绷紧的墨线一样耿直。饭局多是推不掉的应酬,酒后归家,他便陷在那把老藤椅里抽烟喝茶。我们兄妹几个是“怕”他的,那是一种源于敬畏的疏远,躲在里屋侧耳听着。母亲总是端出温在锅里的粥,疼惜地叮嘱他少喝空心酒。
他一生常穿那件洗得泛白的粗布中山装。我领第一份工资,托人从上海买回中山装与呢帽;第一次拿稿费,为他添了个保温杯。他接过时仅点头致意,可我分明看见,他那双粗糙的手反复摩挲着杯身的纹路。后来他病重住院,我买了一条好烟让他招待客人。病榻上,他那只好眼骤然一亮,责怪道:“花这钱做什么。”可我知道,抽了一辈子卷烟的他,心里是甜的。
父亲病得突然,也病来如山倒。县里的诊断书闪烁其词,只写疑似“肝Ca”或“肺Ca”——那时的人们怕“癌”字。那时打个电话要到邮局,三日后我才收到书信。坐了四五个小时班车赶到时,病房里的那个人已瘦得脱了形。几经周折转至市医院,竟是误诊:是肝硬化和肺结核。治疗月余,病情好转,他也胖了不少。腊月十三,他闹着回家调养并过年,医生应允,全家皆松了口气。
父亲回家调养后,本应逐渐康复,却因一次用药失误,命运急转直下。由于对药物剂量换算的疏忽,误将三日量的药一次让父亲服下。家人急忙将他送往县医院。可那里的救治未能阻止病情的恶化,父亲输血后高烧不退。待我电告转院,一切已晚。
我赶到市级医院时,躺在救护车里的父亲已不能言语。医生诊断是过量的“利福平”摧毁了他本就硬化的肝脏。医生摇头,回天无力。一个星期后就下了病危通知书。兄弟们手忙脚乱,辗转把父亲送回到老家。
在颠簸的客车上,我托着父亲昏迷的头,望着窗外掠过的山峦,泪水决堤。
父亲走的那天,竟回光返照。一整天精神如常。我坐在床边陪他说话,望着他枯槁的面容,一股酸楚涌上心头,我肝肠寸断,终忍不住跑到厨房里撕心裂肺地恸哭。
往事如碎片,在脑中炸裂。
记忆里,父亲从不买菜下厨,唯独除夕,必买冬笋。在柴火灶膛里煨过,剥开与腊肉同炒。那口又香又韧的滋味,成了团圆宴上永恒的印记。
那年清明,我和父亲同去三洲扫墓。班车只到河田,余下的路全靠双脚。平日寡言的他竟一路滔滔不绝,讲童年,讲学徒生涯,讲对爷爷的记忆。他说,此生最有成就感的事,便是看着一幢幢房屋从平地升起。我惊异地发现,这个沉默男人的心里,竟燃似灶膛里烧旺的柴火。
母亲曾叮嘱他,孩子犯错不许打,因他手纹是“断掌”,会打坏人。我们果然从未挨过打。邻家孩子惹事,我被投诉到家。父亲听完原委,一把将我举过头顶。那一瞬,我以为自己会被摔得粉碎,脑中一片空白。然而双脚却轻轻落地,我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原来他是吓唬我的。
父亲懂风水,还会“捉四眼”;每年的端午,他总会用米酒调上雄黄,让每个孩子抿上一小口,然后含着喷上屋子的墙角旮旯;猜拳更是无敌,久经酒场从未真醉。
那天午饭,他劝我莫要调离家乡。我有苦楚难言——初恋破碎,外面的世界才有我的梦。可我不敢说。我怕他斥我自私,更怕他一劝,便再也狠不下纠结的心。话终未出口更未释怀,我恨自己许多年。或许,他也猜了许多年。
整理遗物时,床头柜上放着那只保温杯,杯底尚余半盏残茶。那件中山装叠在橱中最显眼处,口袋里塞着半包我送的烟。呢料鸭舌帽挂在墙上,簇新如初,想必是他不舍得常戴。
如今走过老宅小巷,恍惚间仍能听见那辆永久自行车的铃铛声。路过他亲手指挥盖起的楼房,敬意与思念便翻涌而上。
那把老藤椅还在,只是再没人坐在上面,抽烟,喝茶,讲那些遥远又亲近的往事了。
父亲走后那一年,梦成了唯一的归途,也成了最深的惊扰。常于半夜惊醒,恍觉还有千言万语未曾说完。“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煎熬,如蚁群啃噬,无声却锥心。
他走时,我的孩子尚在母腹,不过两三月光景。而今,他的曾孙女都已四岁。我想,父若健在,今年恰百岁华诞,他定会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抚过曾孙女柔软的发顶吧。
窗外树影婆娑,父亲的影子仿佛就在光影交错间,像小时候那样教我走路教我勇敢,把苦累藏心里,从不说艰难。我忽而明白,父亲已走38年了,这个沉默的影子虽不发一言,却始终在那里,替我们遮风挡雨,也驱动前行的力量。
原来,父亲的影子,早已深深镌刻在我的生命里,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