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屋岭听雨


罗先秀

丁屋岭,我已造访数次,每一回踏足,心境皆有不同。这一次恰逢丙午仲夏,暑气层层蔓延,大地连日燥热,丁屋岭却独得连绵烟雨眷顾。我再度踏入这座藏于群山褶皱间的客家古寨,在深山听一场夏雨与古寨的合鸣,慢慢品出自然与内心相处的默契。

撑一把小伞,于“每季山居”观景台凭栏远望,层层叠叠的青山被雨雾轻轻笼覆,褪去了晴日的硬朗轮廓,峰峦含烟、林壑藏雾,远近山色由深及浅次第晕开,像一幅缓缓铺展的水墨丹青。云雾缠绵于山腰沟壑,随风轻轻流转浮动,山野空灵静谧,万般喧嚣皆被这层雨雾隔绝,只剩山水相依的温柔悠远。俯瞰古寨,雨中的古屋安然依偎在苍山臂弯,老屋顺着山势蜿蜒起伏,依坡而筑、临谷而落,不劈山拓土,不填塘改壑。世代居住于此的客家人,从最初落脚便懂得,不必强求凌驾天地,做自然的访客、顺着时序安住,便是最妥帖的生存姿态。极目远眺,远山尽在雨雾里。

逐级而下,静立于牛市街,古街没有了平日里游客的喧闹,只有雨润万物的轻语顺着街巷漫开。雨丝轻轻打在伞面上、青瓦上,擦过巷边老屋的木窗棂,也洒在巷口的老樟树上,细碎声响一层裹着一层,撞在耳膜上,竟像大自然谱出的轻曲,把心头攒了半季的燥热一点点揉散了。雨珠顺着瓦檐垂落,连成一串细碎的银线,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古老巷子里,显得愈发深褐厚重。走在蜿蜒的青石板小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八百年的光阴里,时光仿佛慢了下来,那些尘世里裹挟而来的奔波焦灼,也被细密雨丝慢慢抚平。这场雨不止浸润石板草木,更在涤荡人心底被暑热烘出的浮躁。伸手接住一缕雨丝,凉意从掌心漫入肌理,不疾不徐,温柔妥帖。燥热盛极之时,雨便如约而至,山域林木涵养水汽,盆地聚拢云泽,天地自会寻得平衡,不必刻意强求,一切自在发生。

晴日的丁屋岭开阔明朗,总能让人想起先民南迁跋涉、开辟家园的果敢。一代代客家人翻山越岭、披荆斩棘寻得安身之所,带着向外开拓的勇气扎根山野。可比开拓更难得的,是顺应天地自然、懂得适可而止,而不是求索无度。客家先祖远迁他乡,不与本地土族相争,择僻静深山落脚;营建村寨,不与山川较劲,依循地貌布局屋舍。像流水一般,遇刚石便绕、遇深洼便填,以柔和包容万般境遇,不逞锋芒、不执执念,在顺势而为里守住本心定力。在进取前行与顺势停歇之间,寻得了属于自己的安稳节奏。向外奔赴时保有审慎,身处低谷时守住沉潜,境遇受阻时学着柔韧迂回,人生百态,本就藏在进退起落之间。

一动一止皆是修行,一进一退方见本心。烟雨朦胧,山与屋、人与雨慢慢相融,边界渐渐淡去。平日里我们总习惯划分得失、界定对错,把日子过得紧绷拘谨。置身丁屋岭的雨雾之中才恍然明白,世间本无绝对的割裂对立,燥热与清润、奔赴与停歇、得到与放下,彼此相依相伴,各有分寸,各留余地。不必让燥火肆意蒸腾,也无须让暴雨肆意倾落,一温一润彼此调和,天地便拥有绵长安稳的呼吸。

烟雨缓缓收歇,山风携着草木清芬扑面而来,洗过的黄泥墙素净温润,山林翠色愈发清透。一场雨的停歇,不是沉寂终结,而是万物积蓄力量、静待来日生长。人亦如此,所有风雨阅历,都会沉淀为内心的底气。不必被境遇方位束缚,不因得志而骄矜,不因失意而颓丧,遇事柔韧自持,落幕坦然释怀。守住内心方寸安宁,无论行至人生哪一程,都能安稳接纳自我,从容走过四季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