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取时光


童兰秀

日子倏忽就过了,突然就很想拾取和父亲在一起的美好时光。

去年我生日,我似乎盼了很久,又老谋划着,要份大礼包。可生日真的来临,父母又一次问询我想要什么时,我什么礼物都不想要——任何物质都抵挡不了我最迫切的愿望——唯愿爸爸妈妈健康而已。

记得多年前,父亲拿着大红包,说抱歉,说祝我生日快乐。我忍不住号啕大哭。那时,奶奶刚离开我们四天。那天的奶奶,再也不会和往常一样早早地给我准备一个红包,再也不会说:“妹儿,你想要什么呀,我让他们买。”

所以,我亲爱的爸爸,就像他说他什么也不缺一样,唯盼我们全家健康平安吧。

那我就给父亲念念,时光里的碎语。

时光里的第一句——对不起,爸爸。

前几天的儿童节,一个小朋友的红裙子,让我想起父亲买的红裙子了。

爸爸记得吗,您去县里开会,常带上我。有一次,我缠着爸爸买裙子,爸爸拗不过,硬着头皮买了,还有一条蝴蝶结扣的松紧皮带。那裙子,特别不合身,只是我喜欢。今天,想起当时场景,想起爸爸窘迫的样子,就觉得非常对不住爸爸。爸爸,我知道,类似的事还有很多。对不起呀,爸爸!漫长的岁月,我怎么才明白,爸爸不是无所不能的!可我总这样,无知任性,不吃生活的苦,不解生活的难。爸爸太让我骄傲,骄傲到,让我看不到生活的另一面——困苦、贫穷、挣扎、无奈。

父亲在我们心间埋下一粒幸福的种子,努力呵护它生根、发芽、成长,一路向阳,多不容易呀!

时光里的第二句,想对爸爸说,谢谢您,爸爸!

有人说我生活很精致。但这“精致”,并非生活的讲究,而是指生活的单纯,很理想化——教书,弹琴,还迫切想学其他;每天都是快适的、安乐的、营养的;有一颗透明的心,被家人呵护着,不沾染世俗险恶。

这种“精致”,就是丰子恺笔下的“无益之事”。丰子恺认为“无益之事,就是不为利害打算的事,就是由感情、意气、趣味的要求而做的事。”丰子恺还说“做人不能全为实利打算”。全为实利打算,就会“充其极端,做人全无感情,全无意气,全无趣味,而人就变成枯燥、死板、冷酷、无情的一种动物。”

“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一个人要生活好,那还真需要这样的“无益之事”。

父亲年少失怙,兄弟凋零,伶仃孤苦。灾荒年间饿晕到吃石灰粒,考上一中又只能辍学,队里挣工分又被刁难,和奶奶,孤儿寡母,阅尽人间凄苦。可他,报以人间的,是坚韧、宽容。他守一颗童心,用“老儿童”的哲学,教会我们温暖、和平、幸福。在家人的庇护下,我,根本不知道生活有阴暗的时候,哪能不精致呢?可是呀,“苦痛、愤怒叫嚣、哭泣,是附着在人世间的,人当然不能避免。”那我到现在,还过着脱离尘世的、单纯安闲的生活,都因为有大爱的父母。

我非常喜欢小时候和爸爸去值夜班的日子。爸爸的房间陈设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一张茶几,一条长凳,房间宽敞干净整洁,电灯很亮,蚊帐洁白洁白地,爸爸在里间调试广播,我呢,在爸爸播放的音乐中美美睡去。到今天,我也喜欢,听点曲调,安然入睡。想来,这些“精致”,是那时养成的。

时光里的东西很美,我需要慢慢拾取。

我想和父亲重做个约定,爸爸妈妈,一定要开开心心,健健康康,至少活到90岁上。

父亲70来岁的时候,对我说,为了我们,最少要健康生活到80多。那时,我觉得日子还很长。眨眼,父亲又上了个新台阶,日子是飞着来的呀。

《论语·里仁》说“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我们,一方面因父母健康欢喜高兴,一方面又因他们年龄越大,体力、身体机能不如从前而恐惧害怕。去年国庆,父亲和小凡说起钱财安排,小孩听了,只是猛哭,我努力抑制自己的泪水,把它当成一次笑谈。

“满眼儿孙身外事,闲将美酒对银灯。”我只要父母健康快乐,颐养天年,偶尔和大家欢饮一场,余事都不值一提。“为善必昌,若有不昌,祖宗之遗殃,殃尽必昌。”父亲做了很多善事,总用包容心宽待他人,相信父亲小时候吃的苦,都会用另一种方式得到补偿。我也希望父亲要放好心态,少抽烟,多练琴,多帮帮妈妈,有空就和我们去做个短暂的旅行,这样,我们就无比富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