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张颍 绘

翊辰

这雨来得不算迟,正是夜里该静下来的时候。我早已躺在床上,预备着让疲倦的身子沉入那朦胧的睡乡里去。可是,这雨却不答应。起初是疏疏的几点,打在窗玻璃上,倒也清脆好听;渐渐地,便密了起来,紧了起来,急了起来,最后竟成了一片嘈杂的喧哗。若是落在瓦上,或是泥地里,大约还有几分诗意,偏偏我窗外有那么一道铁制的栏杆,雨点打在上面,便发出一种尖锐的、金属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全没有半点柔情。这声音在静夜里听来,格外地刺耳,像是谁拿了一把细小的铁锤,不倦地捶打着我的耳膜。

我翻了个身,将被子蒙住了头。那声音却更清晰了,仿佛就在我的脑子里响着。我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睁大了眼睛看那黑洞洞的天花板。睡不着了,明知道睡不着了,心里便不免焦躁起来。明天还有一大摊子事呢,永远都做不完的工作。想到这里,心便像被一根细线吊了起来,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没个着落。

索性不睡了,就这么听着。听着听着,那叮叮当当的声音竟不似先前那般可厌了。它有了节奏,一下,又一下,固执地,单调地,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我的思绪便顺着这雨声,慢慢地,慢慢地,飘了出去,飘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那是家乡的老屋。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只是雨要温柔得多,落在屋瓦上,淅淅沥沥的,像是在低语。院子里的人都闲下来了,地里的活是干不成了,便聚在堂屋里。爷爷抓起一小撮茶叶丢进茶壶里,冲入滚烫的热水,将第一泡茶水沥出,泼入雨幕中,茶香混着雨水的潮气,在空气里散开,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我那时还小,搬个小凳子坐在门槛上,看雨。雨从屋檐上流下来,一串串的,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旋即又消失了。院子里的积水汇成了一条细细的溪流,打着旋儿,流向庭院边角的排水沟去。我常常一看就是半天,什么也不想,只是看着,看着,整个人都像是融进了这雨里,时光也变得迟缓了,黏稠了,像蜜糖一样,缓缓地流着。

爷爷有时会递一杯茶给我。那茶是酽的,颜色很深沉,苦的,我并不爱喝,但接过来捧在手里,暖暖的,便觉得很好。大人们低声说着闲话,无非是些家长里短,声音压得低低的,怕惊扰了这雨似的。而奶奶则在厨房烧着菜,偶尔出来,抬头看看窗外的天,念叨一句:“这雨,怕是要下到夜里了。”没有人着急,也没有人觉得烦闷。下雨天,便是用来闲着的,用来发呆的,用来把时间浪费在那些无用却美好的事情上的。

那时候,亲近的人都在身边,不用想念,也不用挂虑。日子是慢的,慢得能听见每一滴雨落下的声音,能看清每一片叶子被雨水洗过后的脉络。那样的日子,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想起来,却像是隔着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的,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些,那铁栏杆上的敲击声也缓了下来,从先前的暴躁变成了此时的低语。我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却还留着一丝恍惚。老家的雨声和这里的雨声,终究是不同的。一个是泥土和青瓦的味道,一个是水泥和钢铁的味道。我躺在这城市的夜里,听着一场不属于我的雨,想念着那些已经走远了的人。

雨大概快停了吧。明天,终究还是要来的。只是这个夜晚,因为这雨,让我在嘈杂中寻到了一点点从前的安静。虽然短暂,却也足够慰藉我这颗在尘世里奔波得有些疲惫的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