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豌豆
■ 刘中华
风从后窗吹进来,阳光从云层中透下,将屋后菜园豌豆藤的叶子都照得发亮。这片碧绿的豆荚地,把我的思绪拉回到童年摘豌豆的时光——
豌豆,我们河田方言叫雪豆子,白色或紫色的花落尽后,便长出嫩而弯扁的小豆荚。小时候的春天,我刘源老家的自留地,一垄垄豌豆荚长得蓬蓬勃勃,藤蔓顺着插起的细竹攀爬。风过时,叶片便簌簌轻响,像在低低絮语。
我学着妈妈的样子摘豆,伸出手指尖捏住豆荚的柄,轻轻一掐,“啵”的一声轻响,豆荚便脱离了藤蔓,落进我摊开的掌心。豌豆荚表皮嫩绿,摸上去滑溜溜的,带着细密的茸毛。有的豆荚缝半开着,露出里面几颗圆滚滚的豆粒,像刚睡醒的小精灵,怯生生地躲在绿房子里。
田野的风挟着油菜花的甜香,从远处飘过来。我摘着豌豆,鼻尖萦绕着豆叶特有的清苦,混着泥土的腥气,竟是比任何香水都要安心的味道。偶尔有白蝴蝶、花蝴蝶停在豆叶或豆花上,颤了颤,又飞走了。我抬起头,看见近处的田埂上,几株蒲公英举着蓬松的白茸,被风一吹,便散成了细碎的丝絮,飘飘忽忽地四散飞起。
蹲久了,小腿便有些麻,直起身伸个懒腰,看着手里攥满豆荚,便丢进小竹篮里,它们挨挨挤挤地躺着,每一颗都饱满得可爱。我忍不住捏开一颗,指甲划过豆荚的边缝,“扑”的一声,豆荚裂开,滚出三两颗豌豆,圆滚滚的,翠色欲滴,像一颗颗被雨浸润过的绿珠。捏起一颗放进嘴里,牙齿轻轻一咬,清甜的汁水便在舌尖炸开,让人心尖一颤,像是把整个春天的气息都吃进了嘴里。
妈妈带我摘豌豆时,她总说,摘豌豆要挑向阳的、鼓得最满的,这样的豆子才甜。妈妈会绣花做围裙,她穿针引线的手格外灵巧,指尖一掐,豆荚就落进竹篮里,不一会儿,竹篮里就堆起了一小堆。那时的我总不安分,摘着摘着就跑到田埂上追蝴蝶,妈妈也不恼,只是笑着喊我:“慢些跑,别摔着!”然后她会把摘的最饱满的豆荚塞两个给我,让我捏开了生吃。我嚼着说“好吃”,妈妈便笑了。
最难忘的是有个清晨,天刚蒙蒙亮,厨房的油灯就先亮了。妈妈在大灶前烧火,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铁锅烧热,倒一勺菜籽油,油星子“滋啦”跳着,她把刚择好洗净的豌豆倒进锅里,铁铲一翻,“哗啦啦”的声响就飘了出来,像急雨打在青瓦上,一阵接一阵,脆生生的。我和爸爸还裹着被子赖床,迷迷糊糊听见这声响,爸爸笑着对我说:“中华子,你听,外面下雨了,今天星期天,你放假,老天爷也给爸爸放假呢。”我揉着眼睛仔细听,果然听到骤雨落下般的声音,忍不住就跟着笑,往薄被里又缩了缩。正赖着,听见爸爸话音的妈妈,大声笑说:“真是懒人做梦,哪来的雨?是锅里炒雪豆子呢!”我和爸爸对视一眼,都笑了,再慢悠悠地从床上爬起来。刚跑到厨房门口,就闻见了油香裹着豆香,热腾腾的气儿扑在脸上,锅里的豌豆已经炒得油亮,泛着翡翠似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丝丝甜香,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日头将要落山了,晚霞染红了西天,我的小竹篮已装满了豌豆。站起身时,泥土沾在裤脚,叶香盈满衣袖。远处炊烟渐起,我提着豌豆,沿着田埂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走向我那冒着炊烟的矮泥房。原来最动人的春天,从来都不在远方,它藏在这一垄垄的豌豆田里,藏在这一颗一颗饱满的豆荚里,藏在那铁锅翻炒的脆响里,那是童年最暖的时光。
后来读初中,到十二华里外的河田集镇求学,每个周末才能回家。再后来,考进城里师范,又过三年,毕业工作,结婚成家。摘豌豆的事渐渐遥远了,如今回忆童年摘豌豆,觉得摘的不只是豆子,更是一份藏在泥土里的乡愁,一种被温柔包裹的安心。
妈妈离开我已然十二年,忆起往日摘豌豆的美好时光,满心皆是对至亲母亲的深切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