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藏福即心安


赖东胜

山水做伴,白云相依,方圆之内有人家。

在闽西南博平岭山脉东南端,坐落着一座安静古朴的小镇——抚市镇。数百年前,客家先民辗转迁徙至此,辟荒拓土,凭勤勉智慧,以土石夯筑一座座恢宏土楼。他们将华夏文明底蕴藏进楼宇肌理,把处世哲思融进民居营造,沉淀出独属于一方水土的客家民俗。每一座土楼,融天地人和之要义,承载烟火日常,亦是寄藏福韵温情的家园。客家人将中华福文化嵌入建筑形制,融进岁时习俗,于衣食起居、节庆礼仪之中,代代承袭,润物无声。

抚市乡土,素来崇尚福韵礼俗。大年除夕,家家户户都会清扫门前屋后,贴对联、拜神明、敬祖先。正月初一,各家择定吉时,早早打开楼门,燃放爆竹,祈福临门。邻里之间相互登门拜年,笑意融融,送上真诚的祝福。亲朋围桌而坐,清茶佐果糖,叙近况、话家常,尽是暖意和年味!

乡土的福气,从来藏于市井烟火与民俗吃食之间。记得年少时,同村有人办喜事,我和小伙伴们都会结伴去凑热闹,沾点喜庆,守在门前等候主家分发喜物——“新人豆”“友婆粄”“福寿饼”,上面有印着醒目“福”字。那时,我们哪懂什么福气的深意,只道甜食美味,九十年代最难得的“零食”。年岁渐长,赴亲戚邻里喜宴,总能见着五六米长的“福寿面”摆在案头;宴席将散,主人家还会给每户分发一袋“福寿饼”,将圆满福气赠予各家。

长大出门求学、工作,每次临行前,母亲总会往我背包里塞两个苹果、两个橘子,笑着叮嘱:苹果代表出门“平平安安”,橘子是“吉吉利利”。年轻时,我不太理解长辈们对“福”的诠释,甚至心生抵触,终因拗不过母亲的坚持,也就默许了。直至而立之年的那个冬日,假期将尽,母亲依旧如常,默默替我收纳行囊,将福气悄悄装了进去。翌日赶车启程,父亲一早便帮我把几大箱行李运到车站,搬进车厢。同父亲道别后,我登车落座,闭目小憩。车辆发动,车身微微震颤,一股莫名的情绪忽然涌上心头——我想再多看一眼,看一眼这一年只回来几天的家乡。

我望向车窗外,目光扫过路边一排排的商铺和路过的车辆,聆听着熟悉的乡音,悦耳动听。当视线掠过客车后视镜时,父亲竟还在车后默默地站着。曾经健壮笔挺的身姿显出些微佝偻,头上不知何时多了那么多白发,而自己却从未留意。客车渐行渐远,父亲仍旧站在原地,立在后视镜里头越变越小,直至消失......我再也忍不住,眼泪落了下来。那一刻,我终于懂了。父母心中的“福”,原是对孩子无法承欢膝下时而生出的另一种爱的表达,是祈愿背井离乡的儿女不断向好、向上的忧怜与关切。两个苹果、两个橘子,还有那望着儿子离乡却不肯转身的关注,都是他们放在我行囊里、人生里的“福”。

梯田流金,炊烟袅袅,小桥流水,青山倒影......斑驳的光影洒落在碎石走道,土楼黛瓦沉淀着耕读传家的绵长底蕴。客家的福,藏在楼宇山水,藏在民俗烟火,更藏着长辈无声的疼爱。乡土福韵,抚慰着每一个游子,让人懂得——此心安处,便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