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杭瓦子街纪事
■陈远河
我听人说过,碎瓦片,
也能垒成一片故土。
史书里沉默的古窑,
把坍塌的旧事,一块块砌成街口。
从那时起,杭城便有了传说,
无数迁徙而来的姓氏,
在散落的月光里,一一落进族谱。
牌坊立在风里,撑着前朝的恩荣,
站成一段青石的孤影。
比它更孤的,是锁着生辰八字的老屋,
上杭的口音在岁月里长出了须,
和汀江的流水比着悠长,
此后走南闯北的子孙,
念起故乡,只剩一个名字:瓦子街。
像含在嘴里一枚,
被岁月磨平了所有棱角的乡音。
落日缓缓滚过,吻着时雨记的碑文。
当年王阳明祈过的甘雨,
仿佛正淋湿今夜的街灯。
摊贩的身影被拉长,又被揉短,
像一队南迁的雁,寂寂而行。
母亲站在屋檐下,依旧用一缕炊烟,
把新酿的酒,和陈年的事,慢慢勾兑。
走在长街上,我像一缕轻烟。
脑海里忽然浮起一句不知从哪听来的话:
“未有上杭城,先有郭坊村。”
原来世间再坚固的城,
都始于一双双迁徙的脚。
那些藏在烟火里的家,
都曾在历史的碎瓦堆上,
学着扎根,学着安生。
今夜,我徘徊在灯火铺实的古街,
一声叹息,像一个迟到的韵母,
在未写完的诗里,找属于我的那一行。
月光漫过街石,石上的光融进灯火,
我忽然懂得,
那些历史里的碎瓦从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用无声的和声,
陪着后来人的脚步,一步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