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杭瓦子街纪事


陈远河

我听人说过,碎瓦片,

也能垒成一片故土。

史书里沉默的古窑,

把坍塌的旧事,一块块砌成街口。

从那时起,杭城便有了传说,

无数迁徙而来的姓氏,

在散落的月光里,一一落进族谱。


牌坊立在风里,撑着前朝的恩荣,

站成一段青石的孤影。

比它更孤的,是锁着生辰八字的老屋,

上杭的口音在岁月里长出了须,

和汀江的流水比着悠长,

此后走南闯北的子孙,

念起故乡,只剩一个名字:瓦子街。

像含在嘴里一枚,

被岁月磨平了所有棱角的乡音。


落日缓缓滚过,吻着时雨记的碑文。

当年王阳明祈过的甘雨,

仿佛正淋湿今夜的街灯。

摊贩的身影被拉长,又被揉短,

像一队南迁的雁,寂寂而行。

母亲站在屋檐下,依旧用一缕炊烟,

把新酿的酒,和陈年的事,慢慢勾兑。


走在长街上,我像一缕轻烟。

脑海里忽然浮起一句不知从哪听来的话:

“未有上杭城,先有郭坊村。”

原来世间再坚固的城,

都始于一双双迁徙的脚。

那些藏在烟火里的家,

都曾在历史的碎瓦堆上,

学着扎根,学着安生。


今夜,我徘徊在灯火铺实的古街,

一声叹息,像一个迟到的韵母,

在未写完的诗里,找属于我的那一行。

月光漫过街石,石上的光融进灯火,

我忽然懂得,

那些历史里的碎瓦从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用无声的和声,

陪着后来人的脚步,一步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