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全凤

遥远的山村，山高路长，太阳出来得晚，八九点了，太阳才爬出山顶，照到山下溪边的土楼坪。天冷，人们追着太阳杀鸡宰鸭，除夕啦。土楼里楼梯边的灶间，阿公打开橱门，拿出一沓红纸，灶前烧火的女孩说：“阿公，你要贴对联？我来帮忙。”女孩站起来，还不到橱子高，身上的红格子线呢衫短了，穿了一年，该换新衣了。

阿公把对联在八仙桌上展开，长短宽窄大小都有，字字饱满，是买好红纸让隔壁楼庆龙先写的。他挑出四张又长又大的，让女孩拿着，说：“这是楼门口和大厅的，今年轮到我们家初一开楼门，对联也是我们贴。”阿公拿着贴对联的米糊碗，爷孙俩来到楼门口。对联很长，阿公得站在椅子上才够得到，他让女孩站在椅子边捧着米糊碗，自己把米糊刷在门柱上。门顶上贴的是楼名“永华楼”，哪个是左哪个是右呢？女孩挑好递上来了，“永日春光拂大地，华年柳色映神州”。她已上三年级，认得的字比阿公多啦。阿公拿着对联虚虚地对着柱子，让孩子站远点看，会歪掉吗，跟左边对齐吗？贴好大门大厅灶间成对的长联，还有几张菱形的，写着四个字，是贴房间门上的。女孩读着对联的字，挑选着：“五谷丰登，禾仓的；五福临门，灶间的；人寿年丰，阿公，这贴你房间！”

太阳已快到楼顶了，只剩几张小长条，女孩说：“阿公，你歇歇，剩下的我够得着，我来贴！”阿公坐在楼门洞的碓床上，卷起一支烟，长吸一口，眯眼看女孩蹲在灶间门口的鸡栖边，刷好米糊，贴上“鸡鸭成群”，手上举着“六畜兴旺”奔向兔缸。烟剩一半了，女孩雀跃着跑出大门：“阿公，这是猪圈的，猪大如牛！明年猪要长得像阿胜叔的牛一样大......”一阵风过去了，阿公看着女孩跑远，眼前模糊了。社会真好啊，吃饱饭了，阿妹也能上学读书，不像她姑姑，睁眼瞎。每学期都是三好学生，灶间墙上已贴了五张奖状，三张图画，都盖着学校的大红印，都是第一名啊，祖先风水转好了。阿妹兴许能考上秀才，像先前的举人子铭先一样穿长衫，出门坐轿子。阿公脑海里出现女孩穿着长长大大的男式蓝布长衫......“阿公，都贴好了，明年我长高了，房间的也让我贴......”眼前是兴奋的女孩被霜风吹裂的红脸蛋。

那女孩就是我，如今我正戴着老花眼镜翻对联书，找一副对子让中学同学帮我写。不管身在何方，时代怎样变化，过年的老规矩还有多少，我要把阿公的红对联传下去，对联的每一笔每一划都是对家人的祝福，对美好未来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