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念“乡间读夜”人
□ 雷定茂
其实我跟他并不熟,只见过一面。当时他的散文集出版,散文学会为他开研讨会。小会议室,他坐首席,头发稀疏,圆脸,颧骨高,戴着老花镜签名送书,一脸憨厚。满满当当的人坐满会议室,活动开始后,每增加一位文友,人人挪动凳子。他递书给我,握手,感谢,下一位。我拿着他的签名著作《乡间读夜》,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见来人络绎不绝,便悄悄下楼了。
曾有一段时间,我每天都醒得很早。一个人面对灰蒙蒙的清晨,像是壳里流出来的蛋清,特别孤绝,自然要找点事来纾解。正是夏天,我带上相机,去野外赏花观鸟。黄地村小,和苏坂镇其他山村相比,相对袖珍。全村种荷花,荷叶田田,荷花怒放,傍着一座青砖墨瓦的旧祠堂,便成了景观。我不止一次驱车前往,和不知名的鸟雀一起在荷叶下窜行,用相机中进行局部构图或者整体收景。
黄地村是他出生、成长的故土。在我的想象中,他的《乡间读夜》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像一团墨,滴在人生的宣纸上,就此泅开,形成诸般姿态。山村隐藏着他的人生密码,幼年时的哭闹、少年时的懵懂、青春期的躁动,和山林、田园、土墙、水塘紧密联系在一起。我不知道哪一个家门是属于他的,因此每家每户都像是他的。我也不知道哪片菜地、山林是属于他的,所以,他也就拥有了整个黄地村。
对于黄地村,我是一个陌生的路人,除了律法的附加,人和一只鸟兽没什么区别。我不进他们的家门,也不想与村民特意交往。晨雾散开,阳光一寸一寸上移,无数的露珠泛着金光时,我便收拾整齐,离开,不打扰村庄的宁静。唯一和我关联的,是这里有一个人,也喜欢文字,曾经送我一本书。我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一个热爱文学的中学英语教师,在乡村夜幕下,依靠文字与自己对话,寻找心灵的慰藉,就像黄昏中的蝙蝠,在夜空中寂寂地飞,他对我了解得更少。如此一来,便失却了我造访黄地村的初衷,也与清晨的宁静不符。那种客套和喧闹,显然不是彼此所希望的。如同这些山林,一个人悄悄走过便罢了,还试图留下些什么,便是矫情而无趣了。
事实也是如此,大千世界中,黄地村只是我诸多选择中的一项罢了。人终其一生,只能涉足有限的地方,更多的疆域则是永远无法企及。这位会写文章的英语老师,是我人生版图上一个小小的触点。他担任散文学会秘书长,极少发言。后来,他身体不好,改任学会顾问。再后来,疫情放开那一段时间,传来了他离世的消息。我请人代烛,传达冥冥之中的一些追念,而这追念终将随着岁月的抻长,越来越淡,最后无迹可寻。
我想,或许最好的道别,便是重读一遍他的散文集。斯人已逝,曾经那个四肢活动、脸庞清晰、会说会笑的人,经过了诸般程序,已然成为泥土的一部分。但在文章中,他还是在思考,在追问,在探索人生的意义。思想如同一株地瓜蔓,悄悄结下了一个个块状球茎,微甜,甘饴,是餐风饮露、逐日追月的人生沉淀。从此之后,他不会再有新的作品,我也不会再与他产生哪怕再微小的新的交集,彼此永远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