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村幽远


插图/夏茉

□罗炳崇

与一座村庄的相逢,竟是如此奇妙,似远似近、若即若离、亦爱亦忧……这是久别亲人间才会有的感觉吧!

细数知天命的年轮,与培田古村竟有二十余年的情谊了。十分有幸亲历她的华丽转身,从初见时的“一见钟情”,到参与保护开发时的“全心全意”,直至把这里当作“梦里老家”。因缘与失散60余年的姑婆在此重逢,有了亲情的牵挂,觉得此生与培田,更是难以割舍了。

在县里工作的那些年,一接到下乡培田的任务,总是满心欢喜。培田于我,是一部“百科全书”,总有看不厌的景致、听不完的故事、享不够的欢乐。三十余幢高堂华屋、二十一座古祠、六处书院、四座庙观、一条千米古街、两座跨街牌坊,处处都是历史、处处蕴含精华,就连一个普通的转角,都会有不期而遇的惊喜。培田优美的人居环境、博大的知识宝藏和深厚的文化积淀,令我惊叹、令我折服。许多名家把培田誉之为“民间故宫”“客家庄园”“福建民居第一村”等,我亦深以为然。

培田古村“枕山、环水、面屏”,正所谓“水如环带山如笔,家有藏书陇有田”,或是“前有朝山溪水流,后有丘陵龙脉现”。村内曲折的古街与幽深的巷道勾连交错,浑然一体。古街上商铺林立,花生糕点、京果杂货、竹木制品、丝线绸布以及酒类、肉类、豆腐、纸业、药品、理发、客栈等应有尽有,无所不包。继述堂、双灼堂、衍庆堂、都阃府、官厅等民居,或规模宏大、富丽堂皇,或雕梁画栋、巧夺天工,或布局科学、功能巧妙,或环境雅致、色彩协调,无不折射出建筑技艺的精湛和人文底蕴的深厚,凝结着培田人民的劳动智慧与和谐理念,连法国建筑学者兰克利博士都赞叹培田是“世界建筑科学的奇迹,中国古民居建筑的艺术精品”。

每次与其说到培田工作,我的感觉更像是在走亲访友,无论到哪里,都是笑脸相迎,一见如故。与姑婆相认时,她已88岁高龄了,历经风雨沧桑,却活得刚毅乐观。她丈夫去世得早,因没有儿子,女儿又远嫁,只好依着侄子侄孙生活,且不说小山村生活的凄苦,单是所承受的流言和所忍受的寂寞都是无法想象的。可在姑婆的脸上,我看到的更多是坦然、淡定和柔和。每次探望,她总是忙上忙下,端茶送水,手脚十分麻利,离别时还要塞一些鸡蛋、米粉之类的,不收下老人家可不答应了。

那些年,培田着实发生了巨变,原来通村的尘土路变成了康庄大道,河道清理、三线下地、房屋整修、猪圈拆除……全村改头换面,还建起了停车场、管理房、旅游厕所、垃圾池,铺设游步道、竖立标志牌、强化防火防潮防蛀措施,加强文物保护和管控措施,建立卫生管理机制,编写培田文化书籍,多措并举加强对外宣传……这“养在深闺人未识”的村姑,逐渐焕发出迷人的风采。

有时因工作关系,晚上我会住在南山客栈。乡村没有太多的夜间生活,家家户户习惯早早闭户休息。培田入夜后,这并不喧嚣的小村,显得更加静谧祥和。我喜欢一个人漫步全村,心头常常被小村宁静的氛围所感染。千百年来,客家人在迁徙路上,失去了家园的安逸和幸福,故乡成为脑海中记忆的符号。在这里,先辈们终于拥有了新的家园,拥有了温馨和安宁,这一切是何等的珍贵啊!而客家人在颠沛流离中所产生的吃苦耐劳、坚忍不拔的精神传承,也深深植根于这片土地之中,成为村庄的特质。

走在幽暗的古街上,除了脚底青石板轻轻的回声,再无任何打扰。缓缓地走,慢慢地思,深深地念……培田就像一个无声的朋友,时刻陪伴在左右,听着我的心语,只有包容,没有埋怨。年轻时总有年轻时的烦恼,年轻人总有年轻人的情绪,而这一切,都在培田轻柔的抚慰中,慢慢消融在夜色中。

赴外工作后,每年总会有培田的一些老朋友来找我坐坐,拉拉家常,聊聊闲事,我始终觉得自己与培田并未远离。每次抽空回老家,我都会尽量想办法去培田走走,看望一下年迈的姑婆。直到她95岁那年,因为不慎摔跤,卧床不起,终于走完了寂寥的人生旅程。这一走,却似乎生生切断我与培田的亲情纽带。再后来,由于工作转岗,和培田的来往渐渐少了,不过心头还是时时记挂,觉得对培田的心愿,始终未能了了。

今年,因着晚辈的姻缘,我与培田“再续前缘”了。在一个薄雾轻掩、灯火阑珊之夜,重新投入培田的怀抱,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一切又觉得新奇。夜景工程的实施,使原来水墨色的培田,变得色彩斑斓、丰盈多姿,一时引来众多游人驻足。农耕馆、红色记忆陈列馆、粮食印记馆、客家婴童服饰馆……积淀深厚的文化展示,为培田增色不少。这一切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抵挡不住亲人们的热情,抗拒不了客家美酒的醇厚,欢声笑语中,醉意如同夜色愈加浓郁。再一次走在千米古街上,心头百感交集,时光易老,岁月难留,多年以后老友重逢,纵千言万语又如何倾诉!儿时的我们,尚不懂家园的真正含义,总是在长辈的护佑下,被温情所环绕,往往离家多年后,才能体会那切肤的乡愁。所幸的是,我的思念并不缥缈,培田古村亲切的身影,总是陪伴着多愁的梦魇,那么真实、那么温暖。

凝望古村悠悠,目光仿佛洞穿千年,叹世事变幻,沧海桑田,尘世烟云和恩威荣耀都将飘散,也许只有脚下的鹅卵石依旧如故。就像我的姑婆,现今也许有人记得,也许早被忘怀,但这又有什么要紧呢!只要我们都曾来过,培田的一砖一瓦、一街一巷,窖藏着我们的过往,记载着我们的悲欢,便知足矣。

我想,此生若择一地终老,培田许是无二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