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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水记
□ 杨建国
生活是一首歌,吟唱着人生悲喜交加的苦乐年华。
老家的景春堂就坐落在石鼓山山脚下,这是一个美丽的小山村。先辈们择半山腰而居,视野开阔,风景独好。由于地势偏高,祖宗八代都得从正坑垅一口约6米深的老井挑水吃。到了20世纪80年代初期,宗族人口暴涨,一口老井远远满足不了五十几个人的用水需求,经常出现没有井水可挑的局面。
“没有井水可吃,那怎么行?”父亲决定自力更生。他在距离老井20米的田头找到了一眼泉水,在备好石头、沙子、水泥等物资之后,他雇请师傅砌了一口直径约2米、深度约1.5米的圆井并硬化了井壁、井台,水井的出水口比井台略高五十厘米。自从有了自家的水井,咱家随时有井水可挑,免去了排队挑水的苦恼。
“糟糕!怎么又没有井水可挑了。”可没过多久,宗亲们竟不请自来,“趁水打劫”,经常把咱家的水井挑个“底朝天”。万不得已,擅长木工的父亲只好用木板给水井量身定做了一个井盖,并用“铁将军”守护。当然了,人要洗澡,水井亦然。大约一个季度的时间,我们要清理井壁的绿澡、青苔、水草,还有沉淀在井底的淤泥,让井水洁净如初。
“阿妈!我挑水去咯!”每天傍晚,读小学的我一放学回家,就主动替父母亲分担部分的家务活。一根相对柔韧的竹扁担,还有两只木水桶,便是我的挑水工具。因瘦弱矮小,父亲特意为我制作了两只小木桶,刷上红漆,让我挑水。
哼哧!哼哧!挑水可是力气活。在井台,我顺势将两桶的井水挑上了肩,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爬上三十米的陡坡,再步行六十米的平路,一鼓作气地将井水倒进了水池里。“哟!快来看呀!阿尾(我的乳名)又挑红灯笼啦!”同房的大堂伯偶尔揶揄我。“劳动无尚光荣,我才不怕耻笑呢!”我心里想着,虽然两小桶的井水与一大水桶的容量相当,但是多跑几趟路,照样能把水池挑满,少年人有的是力气!话虽这么说,毕竟小孩子的力气小,挑水的重担主要落在大人的肩上。正常情况下,大人们在早上挑六担的井水,将家里的水池挑满。经过白天的饮用,水池最起码还剩三分之一的水量。因此,我只要花费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便可把水池挑满。此时,满池的井水,倒映着我喜形于色的脸庞,幸福的感觉伴着额头的汗水倏地在我心底荡漾开来……
时光如白驹过隙。随着我个头的稍长以及体力的略增,挑水的木桶演变成了前小后大。虽不怎么对称,但挑的水量比原来多了些许。毕竟一趟来回得花费十分钟的时间,一天能少跑一趟是一趟。
土路最怕雨淋,下雨便烂叽叽的。雨停后,我打着赤脚,挑着满满的两桶井水,两脚沿着那六十几个泥泞不堪的土坎,战战兢兢、全神贯注地往上爬。即便这样,有时候还会摔个“狗吃屎”,一身泥巴,两个小木桶便玩起了“滑溜溜”,顺势滚到了坑沟里。“紧行无好步”,有时,我挑着空桶快速返回水井井台,稍稍分神,便摔得四脚朝天。一个黄昏,刚学会走路的侄女屁颠屁颠地沿着池塘堤坝的土路,跟着我一起去挑井水。只听见“扑通”一声,她一不小心掉进了没有围栏的池塘里,只见她脸朝上,嘴巴一张一闭的,手脚不停挣扎着,我赶忙放下扁担与水桶,跳进池塘,以最快的速度将这条“美人鱼”捞了起来。
“要是水会飞就好了,就不用挑水吃了。”在小学课文中,我读到了一篇《会飞的水》,心里便想入非非。到了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白色的塑料水管开始在市场上普及,价格比镀锌管便宜且操作简单。父亲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他到市场购买了一台小型抽水机和一百余米长的塑料水管。回家后,他认真阅读说明书,捣鼓了好久,终于在抽水机的嗡嗡声响中,让井水沿着水管“飞”了起来。可是,使用了一段时间后,发现“干式抽水机”的底阀经常漏水、罢工,灌水费时费力,父亲决定“鸟枪换炮”,购买的一台潜水泵让井水“飞”得更加酣畅淋漓。
“抽水需要电费,有时还要机修,要是能引一股自来水到家里,就一劳永逸了!”20世纪90年代初期,父亲又雇请了师傅,在老家的左上角砌了一个蓄水池,还购买了两千米的白色塑料水管,将其埋在地下,从劈柴垵(地名)引来了山泉水,咱家终于喝上了自来水!到了2015年下半年,家乡人共同集资,用塑料水管把漳永高速公路和安隧道的山泉水分别引到了村民的家门口。村民一拧开阀门,一股股清纯甘洌的泉水,从水龙头哗哗流出,吃水、洗漱绰绰有余。老家门前的一口池塘是自来水的最大受益者,原先因为缺水,它是一方浅浅的臭水塘,表面覆盖着一层污浊不堪的泡沫,连鸭子都不屑一顾。自从有了几管山泉水不间断的注入,它变成了一口碧绿如洗的池塘,鱼翔浅底,鸭戏水面……此情此景,让我想起了一首名诗:“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物非人是景长留。如今,我们家的水井虽已夷为平地,水桶与抽水机也早已下了岗,挑井水的土路也已杂草丛生,但是昔日吃水的艰辛,挑水的苦乐,仍然铭记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