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
- 缩小
- 默认
墨卿风骨写春秋
□ 李凌
沿着时间的河逆流而上,于清代的千门万户里寻着一扇窗。窗前,有一方纯白的纸,一支柔韧的笔,一砚饱满的墨,还有一位一袭长衫的墨卿。墨,是中国的墨,遇水变幻万端。卿,是弄墨的卿,笔尖酣畅淋漓。墨卿执笔,笔随腕动,墨色在纸的肌理里无声无息地氤氲流转。须臾,“三千余年上下古,一十七家文字奇”一气呵成,水墨尚自淋漓,而古茂浑朴之气、空灵逸宕之韵,满室都是。
墨卿,汀州伊秉绶也。伊秉绶的名字留存青史,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他的书法。伊秉绶善书,兼喜绘画、篆刻,亦工诗文。他的隶书尤其见长,独创一家。当时,伊秉绶与邓石如并称“南伊北邓”,又与桂馥齐名。他的字,书体横平竖直,结体方正,用笔圆浑,意到笔止。初看有点平淡、呆板,有人说他的隶书“确也愚的厉害,拙的可以”。细细琢磨,却教人发现,“愚与拙”后面的大意境。这“愚”,是大智若愚;这“拙”,是大巧若拙。
关于他的书法,后世研习揣摩之者众多,对其评说也累累不绝。《清史列传》谓:“秉绶工八分隶。”《国朝先正事略》称其“隶书愈大愈见其佳,有高古博大气象。”王椒畦诗曰:“墨卿作书亦如画,笔墨之外能通神。”康有为《广艺舟双楫》谓:“汀洲精于八分,以其八分为真书,师仿《吊比干文》,瘦劲独绝。”现代高等书法教育的先驱沙孟海先生说:“伊秉绶是隶书正宗,康有为说他集分书之大成,很对。其实,他的作品无体不佳,落笔就和别人分出仙凡的境界。”
提到伊秉绶的书法成就,有人说是因为一块砚。伊秉绶任惠州知府时,重修苏东坡故居之际,意外地从墨池里发现苏氏珍爱的“德有邻堂”端砚。后来,伊秉绶把此砚带回汀州宁化老家,并把书斋命名“赐砚斋”。有人说,这块苏东坡用过的端砚给伊秉绶带来了无尽的灵气,他用这块端砚磨墨书写的字特别漂亮。砚确有,而伊秉绶以其“隶书超绝古格,在清季书坛放一异彩”而被后人瞩目,当然不是因为这块砚。
字向来都是有灵魂的。它的灵魂是字最初产生时的一种思想性的折射,它也是一个人内心深处的刻画。世人常说,字如其人。字不仅表达的是一个人的思想,它还体现出一个人的品行与道德。伊秉绶出生在官至九卿的官宦之家,奉崇朱程理学,好读性理之书。儒家学说中“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充实之谓美”“善养吾浩然之气”等思想,从灵魂深处影响着伊秉绶的学术理念,为其人格定位、审美取向提供了生成的土壤。人品孕育书品,书品体现人品,二者相互影响,互为印证。“德至矣哉,大矣”“巍巍乎”的风骨,铸就了伊秉绶的艺术注定有正大气象,
伊秉绶不仅是一代书法名家,亦是一代大清名吏。史书记载,伊秉绶自青年步入仕途,官场身份颇多:刑部主事,员外郎,惠州知府,扬州知府……世人却称他“伊汀州”。 汀州,是伴随伊秉绶一生的印记。当伊秉绶意气风发,策马离开京城,一路往南,先到惠州,后至扬州,最后叶落归根于故乡,“伊汀州”这个称号便一直伴随着他。较之官方任职书上的“伊知府”“伊太守”,“伊汀州”不是官衔,不是地位,而只是百姓对他的称谓。时隔数百年,当我们唤出“伊汀州”这个名字,心底有无端的亲切与感动。在客家儿女的人生卷轴上,“汀州”就是那枚厚重的印章,无论时间如何濯洗,泥色依然鲜明,字迹依然醒目。“伊汀州”,如同血脉与乡音,成为伊秉绶终生的底色。
一声“伊汀州”,就这样被世人叫了许多年。先是惠州的百姓这样叫伊秉绶。伊秉绶出任惠州知府后,兴利除弊,勤政爱民,并致力于地方文化建设,奖掖后学,创办书院。几年后,扬州连年水灾,伊秉绶奉命来到扬州。很快,“伊汀州”的名字又传遍了扬州的十里长街。他率领下属参加各地抢险赈灾,深入民间,“饥咽脱粟饭,渴饮浊流水”,与百姓同甘共苦。他亲自查阅赈灾账册,核发赈灾钱粮,严禁胥役克减,博得灾民的称赞。下河灾民3万多人逃荒到府城,他劝富商巨室捐输六万余金,在寺庙立棚厂,依据灾民人口赋米赈钱。又在每个村镇设办粥厂,救济贫困的灾民。当时,有些灾民想杀耕牛为食。伊秉绶按牛估值当质以贷,招雇专人牧养,准许灾民来年春季取赎,以保证春耕生产。为了社会稳定,伊秉绶派兵剿灭北湖巨盗铁库子辈,打击“杖诡道”行骗的聂道和,使那些奸猾扰民的流氓地痞都受到了严厉的惩治。第二年,扬州风调雨顺,百废皆兴,民众无不称颂伊汀州。伊秉绶虽然有德惠政声,但他从不以功自居。他在生活上也清廉耿介,杜绝声色,“每食必具蔬”,“藉以清吾心耳”。《芜城怀旧录》称赞他说:“扬州太守代有名贤,清乾嘉时,汀州伊墨卿太守为最著,风流文采,惠政及民,与欧阳永叔、苏东坡先后媲美。”
伊秉绶出生时的场景我们无从考证,他的离世却是扬州历史长卷上力透纸背的一笔。62岁时,经友人一再敦促,伊秉绶离开宁化,启程入京,途经扬州,旧时好友留他小住。客居期间,他不慎染上秋寒,在扬州病逝,归葬宁化曹坊石牛驿。扬州人仰慕其遗德,在当地“三贤祠”(祀欧阳修、苏轼、王士祯三人之祠)中并祀伊秉绶,改称“四贤祠”。
伊秉绶的一生,开始于汀州,亦回归于汀州。他一生中最后的画作,是一幅自画像——一树老干虬枝的古梅,几株清新淡幽的修篁,一位老人神态安详,踞石而坐。画上题诗:“生性禁寒又占春,年年恼我亦前因。一枝乍放雪初霁,不负月明能几人?”墨卿,将自己的风骨留在了画上,融进了诗中,更写入了历史的春秋卷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