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开容

少年时，曾读过史铁生的几篇散文，如《合欢树》《秋天的怀念》等。当时觉得他的文章略显平淡，不够隽永，因而不是特别喜爱。如今，我仍然不甚爱读史铁生，因为字里行间洋溢着苦痛，弥漫着哲思，有些语句理解起来颇为费劲。我常想，或许是我的人生过于平静顺利，阅历过于苍白浮浅，无法与如此瑰丽厚重的灵魂产生对话吧！

史铁生的散文集，比如《我与地坛》《病隙碎语》《命若琴弦》，我都有，只是隐藏在书橱深处。当初买它们的时候，纯属一时冲动，只是觉得有必要去了解这位作家，以及他的心灵世界；到手之后，随意翻翻，觉得艰深，难以卒读，便随意地夹进藏书之中，不再理会。换句话说，我只是占有那几册印着史铁生文字的书籍而已，我此前从来没有真正窥探过史铁生心灵世界，哪怕只是其中一隅。

我也曾问过自己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我健康，他残病，我无法耐心聆听重病之人的呻吟，无法感受数次濒死之人对人世间的眷恋？难道是因为我父母健在，而他青年丧母，我不能深入品悟“永远失去”的况味，难以体会“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痛苦？难道是我因为生于改革开放之后、成长于国家发展最稳健的时期，而他出生于1950年代初期、成长于“十年动乱”的年代，巨大的时代差异使得我被隔绝在他的心灵世界之外，看不明白也想不清楚？

虽然如此，岁月倏忽即逝，一转眼我也已经人到中年，生活的况味已经略微品尝了一点，而人生中任何人都无法逃开的压力也似乎正渐渐向我逼近。我有点紧张，有点惶惑，还有点茫然。我想，我是时候去读读史铁生了！于是，在这天高云淡的清秋，在细碎的阳光照进窗棂的午后，我郑重地捧起史铁生的散文集《我与地坛》的纪念版，静静地读，细细地品。

这本书不算厚，两百多页，放在包里，随身携带，很是适宜。文章内容也很单纯，主要是追忆过往岁月，“记忆和印象”可以概括整本散文集的内容。有幼稚时期的零碎记忆，有少年朋友的离合生死，有知青生涯的感怀追述，有养病岁月的温柔以待。海棠花下祖母的絮语依然在耳，而合欢树旁母亲的形象早已定格，地坛中的那一轮落日依然灿烂，而轮椅里的那一个生命始终前行……有些文字看似轻描淡写，但却淌满了血和泪；有些文字看似艰涩难懂，殊不知，那是灵魂深处的彻悟。

一个人的经历决定了他是谁，也决定了他能理解谁。很遗憾的是，这一次，我依然无法读懂史铁生，但我并不为此感到惭愧或者羞耻。因为，我看到世间有与我不同之人，知道人生还有种种的可能，感受到生命中还有其他的况味。最重要的是，面对人世间最深重的苦痛，史铁生都能坦然接受，一一笑对，那么我呢？扪心自问：我是否有勇气去接受命运即将给予我的一切，无论是好是坏，是祸是福？我不确定，但或许我会勇敢承担吧！倘若说，阅读史铁生有什么意义，意义或许就在于此吧！

窗外，合欢花开得正盛，粉色的花蕊掩映在青碧的枝叶之间。这么巧！是史铁生笔下的那一棵合欢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