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浩浩凌云霄


插图/谢瑞蕊

□ 何文生

骄阳下的“书堂里”,古朴,宁静。

新居门前的大嫂说:“我去拿锁匙,平时放下面人家,就几步脚,你稍歇会。”她矮细,话柔,行路鱼白子般。不到五分钟,她便推开“书堂里”的大门。

厅,清净。屏柱梁椽,或朱红,或深黑,其上平雕,螭龙盘绕,丹凤朝阳,四周祥云翻滚,缠枝莲碧绿。灰墙,高,直,实;三合土夯就的地板,厚,亮,大镬蒸的年糕般。下厅正中墙上,青石钱孔窗,工精致,图吉祥,极具匠心!

大嫂说:“我姓刘,名仁秀;仁,一个单人,加两横;秀,禾头,纽下。”她一边说,右食指一边在左掌中划着。

侧厅墙上,嵌修缮碑。碑上镌刻捐款芳名、数额。她指着上面的名字说,这个是我儿子,这个也是我儿子……

你有几个孩子?六个,四子两女,增字辈,华、美、雄、强、福、德。对做公益,如修桥、打路、助学,家里也好,外头也罢,他们捐钱最多。她指着石碑和红纸上首排数字说,是吧!?是吧!?

她一脸喜悦。她说,每年晚辈们给的压岁钱,都两万多。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儿孙行善,父母必有大福!

上厅梁顶,“守愚堂”,黑漆底,镏金字。下厅梁顶,朱匾金字,“文魁”惹目。厅柱楹联,嵌“守愚”“藏拙”。

文魁易识,愚与拙,世人难理解。千百年来,平常人家持家度日最根本的方法,必定最实用、最有效。愚,做人遵规矩、守本分;拙,做事求踏实、讲稳健。此前,经石砌路,有“立本堂”;过桥下,有“务实堂”;在土楼里,有“谦益堂”……这些堂号,清晰亮明家族的追求、途径和态度:立本,就是紧盯“耕读传家”的目标;“务实”,就是坚持“实事求是”的态度;而“谦益”,就是敞开“有容乃大”的胸襟。

聊起上杭中都田背村史,几位长者说,元延裕二年(1315年),江西瑞金塘背的刘十郎、十一郎,为避战乱,拖妻带子,沿汀江而下,来此开居,至今已七百余年。目前,村中有刘、傅、朱、丘四姓,四百余户,近两千人,刘氏最多。说起仁秀,都说她为人热心,做事得体,子女教得好!

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位老师,是家族人文精神的引导者和传播者。他们在家风、乡风形成中,最关键。一缕好家风,一方好乡风,非空穴而来,非自天而降,非一朝一夕而成,要一代代族长、家长倡导示范,要一年年乡规民约的约束,要漫长时光的培植和滋润。家风正,能方舒麟趾、起凤毛;乡风淳,才会钟灵毓秀,才有家桢国干。

起自彭城,兴于汉室的刘氏,汉有天禄阁校《五经》的刘向,宋有被苏东坡誉为“真铁汉”的刘安世,明有术通象纬的刘基……在村里,翻阅书史谱牒所记,漫读楼联堂匾所写,细品坊柱碑铭所刻,倾听坊间所传乡亲所说,田背的古风,清新扑面:重孝道,好善施,崇文教,尚自然。且所为者,敢为人先。明万历至清康熙年间的刘惟质,捐田,筑水口、横堤,并植树,订乡规民约,禁砍伐。清康熙十五年(1676年),刘吉初、刘和一,捐田,筑横堤、建关帝庙、植树。乾隆十九年(1754年),刘尚友创建文会,和族人创建“宏文馆”。清嘉庆五年(1800年),田背刘氏宗亲捐资,在福州建“三山试馆”,供族裔到省应试居住。试馆成,退还余银三千九百五十六两……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根深叶茂,福果善根。

因刘孟昭行善可嘉,清乾隆五年,其后人奉旨在村里建“孝子之门”牌坊;道光十六年,刘衡庵奉旨在井湖亭旁建“乐善好施”牌坊……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刘致龙等村中10位同龄人,在村口云霄阁边一同种下“同庚榕”;1989年,开国少将刘振球,在村里建石拱桥一座;2015年,村里数位埋名者,捐资百万,成立“吉爱奖教奖学敬老基金会”……

2016年11月,田背村被列入第四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

刘衡庵想不到,井湖亭旁的“乐善好施”牌坊,185年后,仍旗帜般高耸;刘吉初、刘和一想不到,345年后,村里的关帝庙,香火依然;刘孟昭想不到,其孝行善举,405年后,仍成为世人口中的美谈;刘惟质想不到,当年自己平常一个举动,500年后,竟成为村里同龄人的人生“心修课”……不,他们都有想到。

他们的遗泽,已滋润村庄每个角落。

无论路过,还是偶尔门前小坐,或是驻足欣赏老居的门雕柱础,屋主人都会前来,邀请食杯凉茶、食昼、嘬一口淡酒,并聊起自家老居或祖上,以及祖上的德泽垂训。食杯凉茶、食昼、嘬一口淡酒,寥寥数字,饱含热情。民以食为天。人之生存,“食”字当首。一个“食”字,是最真挚的质朴情怀; 一个“凉”字,是紧贴时宜的体贴入微;一个“淡”字,是时刻谨记的低调谦恭。

这些,融在他们日常生活中,融在他们世代血液里。

村口,有云霄阁,又名罗星塔。建塔初衷,不外乎补缺增益,镇水祛恶,兴文运、美景致。其中供奉的神衹,从近而远,由低至高,由实到虚。

塔的第六层,供奉魁星。世间惟有读书好。由科举入仕,是家族莫大荣耀。隋大业元年至今,1417年时光里,科举制于中国百姓,是最公平的途径。魁星点斗,凝聚着每个普通家庭的心愿。

塔的最顶层,悬挂的,是钟!是鼓!

钟鼓的作用,称颂美善,讨伐罪过。在这建塔,与其说是弥补自然之不足,倒不如说是祛除人心中的邪恶,以正人心,扬浩然正气,崇德举善行。

这,崇德扬善,逐邪祛恶,置于神明之上!它告诫世人:一个人,可不出将,可不入相,可不当巨贾,可不为英雄,可不做文豪,但必须明非是,懂曲直,辨黑白,懂忠奸,知荣辱,这才是做人的根本要求,是世处的最高法则!人的一生中,记牢这,把住这,无论经历怎样的风霜雨雪,无论面临怎样的坎坷激流,都能永不倒!

云霄阁,五百年不倒!

它耸立在村口,俯视村中一切:看青山不老,看碧水南流,看一代代村民恪守古道,看浩浩古风直上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