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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凹头山
□ 黄勤
我在百度输入“黄沙村”“凹头山”关键字,搜索结果有广东黄沙村,广西黄沙村,甚至有凹头村......独难寻福建连城的黄沙村和凹头山踪影。故乡黄沙偏安闽西山区一隅默默无闻,从前如此,如今亦是。
那日回乡,听闻村里经由凹头山通往村外的山路已修成小车可出入的水泥大道,凹头山的记忆忽上心头。
我不知凹头山的名头典故,随家人从县城搬回山村时,我还只是两三岁的懵懂稚儿。母亲在宣和公社所在地曹坊工作,一家人便常在曹坊和黄沙之间的数里山路来回往返。凹头山在村北口,一道石砌山径从凹头山穿过。山是普通的山,无特别景致。那时眼里无景,满眼望去不过是蓝天白云草木禾苗,路边三两野花已司空见惯,鸟啼和沟圳流水声音太过清晰,反倒让人觉得山野空旷冷清、枯燥乏味。若从曹坊步行回家,须路过大片稻田,走狭窄田埂,走弯曲山道,沿石阶一步步登上凹头山。登至山顶就意味着快到家了——山顶下去一小段就到村口。下坡路轻松,故而,每当气喘吁吁、热汗涔涔登上凹头山顶,就有胜利在望的喜悦。姐姐说到山顶就要长长地唱一声“嗷......”不然为何叫凹头山呢?
村口有池塘形似弯月,唤作月塘。那年冬日,我和两位姐姐自凹头山进村,不知谁家焚烧枯草,浓烟呛鼻。我脱下衣服蒙脸前行,待察觉有异,人已浸泡在月塘冷水。塘边一位婆婆快步下水,手脚麻利一把将我从水里抱起,身上几件冬衣全部湿透,小小的我冻得瑟瑟发抖。
那位婆婆我认得,有一回我欺负村里小朋友,婆婆路过,用蹩脚生硬的普通话大喝:“打人!”我从县城回村不久,只会讲普通话。
那时年纪尚小,得大人抱着背着我上下凹头山。一位与父亲交好的叔公经常抱我,他说:“等勤儿出嫁,我来帮忙打糍粑。”只是我出嫁时早已远离家乡,叔公也在父亲仙逝若干年后离世。哥哥那年光荣参军,家人族亲送哥哥从凹头山步行到公社集合,堂婶背我。送行的人们默默赶路,唯独幼不知事的我趴在婶子背上兴致勃勃地问这问那,全然不懂大人的眼里缘何满含泪水。我渐渐长大,可以自己走过弯弯长长的山路,一气登上凹头山顶,“嗷嗷”呼叫着欢快冲下山脚回家。最后一次走凹头山是18岁的初秋,堂妹华和岚来接我回村小住。搬离村子十几年,我和堂妹们都长大了,也生疏了,她俩陪着我,穿过金灿灿的稻田,跨过流水潺潺的沟渠,一路无话。那次之后,回村不再步行,骑摩托,开车,走另一条村道,凹头山只偶尔在记忆闪现,影影绰绰,倏忽三十年。
春日和煦,我和姐姐自村北口重走凹头山。石阶已铺成水泥长坡,路更宽阔易行,却没走几步便微喘,岁月不饶人,我和姐姐都已步入中老年,体力今非昔比。姐姐喃喃回忆:“这棵榛子老树还在呀!小时候嘴馋,常在树下找掉落地上的榛子,哪怕只捡到十几颗也兴高采烈回家煮了吃。”凹头山故景如旧,满山还是熟悉的松竹林木和青草野花。身居城市数年,年岁越长,家乡的蓝天绿树和清新山野越是在心头萦绕,它们变得那样亲切可爱和难能珍贵。站在凹头山顶极目远眺,惊觉更换了天地人间。这边山下,村里新盖的楼房错落有致,老村旧貌换新颜,阔步走进新时代;山那边,天更高云更阔,一条长长的水泥车道取代了崎岖山道,如一道优美白练,蜿蜒伸向远方和未来。凹头山顶新建了一个路亭,家乡山间多见路亭,说是亭,实则更像一座小屋,三面皆墙,构造简朴而方便实用,可遮风挡雨,可闲坐乘凉,供耕作村民或行人歇脚,它还是我记忆中原来的模样。
山风徐来,扑面拂耳。我在微风里感慨时光流转仿佛只是弹指瞬间。名不经传的凹头山一如既往的静谧,孤单矗立,默默守护着叫“黄沙”的故园,见证每一位子民的悲欢离合,世间的沧海桑田。我从山里走出去,归来,依然怀揣满腔赤诚——我是来自大山的女儿,这一点,我永远不会,也不能忘记。
本版插图由王耀辉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