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一家的温饱记忆


□ 黄建明

“种田人真惨凄,我的家又贫,又没盐,又没米,实在很惨凄……”这段反映新中国成立前贫苦农民生活的歌谣,直到现在我还能用漳平话哼上几句,这是小时候我的外公陈永茂在蚊帐里教我唱的。

想起外公,就想起外公带领全家人摆脱饥饿解决温饱的往事。年幼时在漳平乡下的南洋党口村“三德堂”,我经常和外公外婆同睡。在蚊帐里,我经常听外公讲故事,讲得最多的就是关于种田和饿肚子的往事。外公说新中国成立前,南洋乡的农民们就和民谣里唱的一样,每天都在和饥饿抗争。他年轻时躲避“抓壮丁”,一有风吹草动就跑到山里去躲藏,在山涧边忍饥挨饿,有几次差点饿死。

外公还告诉我,1960年前后的三年困难时期,南洋乡和全国其他地方一样陷入可怕的饥荒。看到家里已经快没东西吃了,外公就到漳平新桥大瑶煤矿的井下去当挖煤工,挖煤是重体力活,但是矿上有粮食。外公省吃俭用,用工钱把食堂每天的锅巴都买下来晒干贮藏起来,还买了很多包菜叶子。那一天,外公从麦元坐火车到卓宅,然后挑着锅巴和包菜叶走路回南洋党口村。当外公回到家时,我的母亲和大舅因为出门找吃的东西倒在路上奄奄一息,母亲倒在远一点的小路上,大舅倒在三德堂的大门口边,都已经昏迷了。外公把两个快要饿死的孩子抱回家,用包菜叶煮汤,用汤匙把小孩的嘴巴撬开灌下去,很幸运热菜汤下肚后,两个孩子慢慢活了过来。在之前,大家在外曾祖母的带领下,把糠吃完了,然后就吃山苍子树叶做的“粿”,到最后已经把能吃的东西都吃光了。

关于在这次大饥荒中母亲和大舅几乎饿死的事,我多次听外公、母亲、大舅舅说过,特别是我的母亲也无数次地说起,我的儿子每次听完都觉得他的奶奶是在讲童话里的故事。

1979年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实行后,由过去的大集体变成“单干”,外公带着一家人终于过上了吃饱饭的好日子。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经常听外公提到“十一届三中全会”这个名词,也听说就是从这次会议后,南洋乡的农民和全国其他地方的农民一样都能够吃上饭了。当过南洋公社党口村生产队长的外公,天天都说“党的政策好”,因为党的政策好,农民能够有饭吃了。

小时候,我都是暑假到乡下去住,这个季节南洋最重要的农业生产就是割稻子和做茶。夏季割稻子,那就是全家所有劳动力齐上阵,小孩子一般帮着做拾稻穗、“抱禾”之类力所能及的活。外公带着全家在田里割稻子,上午和下午中途都要吃点心,才有力气继续干活。最常见的点心是豆角干煮米粉,也有米浆粿,这时候我就负责把碗筷和点心用扁担挑到地里。当大人用打谷机脱粒的时候,小孩们就要帮忙“抱禾”,把一捆捆稻穗用抱或用肩扛送到打谷机的位置,大人一边用脚用力踩打谷机,一边把稻穗反复在转轮上摔打,这时谷粒就脱落在挡板下。割完稻子,大人小孩还要一起把田里头细小的稻穗拾起来,不能浪费一颗宝贵的稻米。 在收割稻子时,农民们对一种叫“汕优”的水稻品种最欢迎,漳平本地话发音叫“仙优”。这种水稻产量高也好吃,农民们都喜欢种。产量提高意味着不再饿肚子,这个是外公也是母亲最刻骨铭心的事。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我才知道漳平话里所谓的“仙优”水稻,是我们龙岩的农业专家谢华安培育的“汕优63”杂交水稻品种。这个品种从1981年育种成功后,闽西各地的党委政府就在农村推广,不仅高产,而且抗病强,第二年就农民们就抢着种了。

在南洋党口村和外公在一起生活的时光,我学到了他热爱劳动、热情、善良、勤劳的优秀品质,也深深体验到了摆脱饥饿、吃上饱饭是多么伟大和了不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