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落桐花


□ 李春华

十年前的夏天,我随旅行团从福建走到山西,从山西折向内蒙古。踏上北国的土地,内心无比亲切和喜悦,因为这里承载了我的美好回忆和童年梦想。儿童时代,父亲是铁道兵,铁路修到哪儿部队就开到哪儿。雪域高原,边疆大漠,他们为共和国的铁路建设奉献了青春和热血。作为随军家属,我的童年从格尔木到忻州辗转腾挪,在不同地方的军营里穿梭。

童年的记忆,无数次魂牵梦绕,无数次泪洒衣襟。 忘不了高原的荒凉和严寒,忘不了部队的艰辛和忠诚,更忘不了我的大院、我的学校。

巧合成书,这次旅行从太原去大同途中车坏了,需要到忻州修理。在同伴们郁闷焦急时我却内心雀跃,冥冥之中上天垂爱,终于有机会让我再回到我的童年故乡。马上欣喜地打电话给父亲,让他帮我问家属基地的地址,父亲也同我一样抑制不住的激动。按照父亲提供的地址我循路而去,猛然抬头看见忻州路标,眼泪夺眶而出,近乡情更怯,我号啕大哭。泪眼婆娑中我贪婪地看着脚下的土地,这就是我的忻州,我内心呼唤过无数次的梦里家园。

车子一停,我便一路狂奔。近了,近了,家属大院天涯咫尺,我迫不及待地跑了进去。大院大体未变,只是多了几栋楼,多了一些运动器材。我找到了自己住过的楼房,因为门锁着,只能追忆曾经的样子。又试探性地敲开了小学同学的家门,门开的一刹那,小学同学胡永华竟然站在我面前,我以为是梦幻,揉揉眼睛,确定是!我们都愣住了,三秒之后,抱头痛哭,悲喜交加,真是他乡遇故知啊。刹那间的幸福扑面而来,我根本无法承受,只能用哭泣来支撑自己。永华定居西安,暑假回娘家看望父母。千年等一回,我们再相逢。永华留我在她家吃饭,她的爸妈还和我的父母通上了电话,老人家非常激动,几度落泪。阔别几十年,老战友居然还能听到彼此的声音,知道彼此安好,内心无比欣慰。我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他们,一步三回头,泪流满面。

我又打的士找到了我曾经就读过的学校——长征路小学。学校扩建了 ,我的教室还在。耳畔似乎响起任秋萍老师的教诲,响起下课时同学们的欢笑。眼前浮现出自己因为讲话被罚站的情形,浮现出雪地里玩耍的热闹。一桩桩一件件是那么美好,再多的委屈此刻都烟消云散。

如今,城市发展了,一切都在翻天覆地的变化。儿童时代的玉米地盖了楼房,我们曾经钻进去掰玉米折高粱偷果子,童年的乐园变成了水泥建筑。大院后面的小树林已经荒芜,我们上蹿下跳的歪脖子树也不知去向。上学的那段土路铺上了柏油,路边的杨树不见了,杨树上垂落的丝丝虫也没有了。道路两边都建起高楼。我停留在八十年代的记忆里拼命追寻曾经的印迹。春夏秋冬,寒暑易节。我怀念门前冒着热气奔腾向前的小河;怀念载着我们上学的嗒嗒马车;怀念纷飞飘扬的无边落木;怀念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没膝的积雪……我念念的乡愁此时无处追寻,内心无比失落。“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别了,我的大院。别了,我的校园。就让一切美好永远封存在记忆里吧。也许我还会再回来,也许永远不会了,也许……

十年过去了,每每想起这段奇特的旅程,内心总是难以平静。人生弯弯曲曲水,世事重重叠叠山。总有细雨落桐花,亦有身世雨打萍,唯有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



本版插图:王耀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