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桐花开
□ 温连光
山里的紫桐又开花了,每当暮春时节,谢了桃红梨白,铺天盖地而来的是满眼的紫桐花,在村头,在路边,在山间,远远的,一树一树,紫色的花簇密密实实挤满枝头。这是一场暮春的盛宴,紫桐花白色中泛着紫意,吐露着诱人的芳香。
周末,回万安老家。行车在蜿蜒的万苏公路,环山而上。
两旁,如画的风景次递映入眼帘。“爸爸,你看,这棵树好漂亮啊,开满了紫色的花。”女儿一声惊喜,执意停车寻芳。在一棵紫桐前,驻足,仰望,满眼紫蓝。脚下,一地紫白。春风吹过,紫桐花的气息弥漫开来,顺手摘下一朵正在盛开的紫桐花,放到手上轻拈把玩,遐想翩跹。
回家的路,沿途皆是紫桐,每年这时,紫的桐花、红的杜鹃、翠得逼仄人眼的叶,交相辉映,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这是一条被网友誉为“距太阳最近、离凡尘最远”的道路,春可赏花看云,夏可纳凉揽月,秋可赏叶摘果,冬可观雪品梅。四季皆景,步步入画,可谓“人在车里坐,车在画中行”,总让行者叹为观止。
闽西多山,沟沟壑壑中,散落着无数大大小小的村庄。老家好坑便是其中之一,一个坐落在梅花山南麓的偏僻小村子,于新罗最西北翼,海拔1700多米的南天山脚下,与连城县赖源乡接壤,距龙岩中心城区80多公里,离集镇20余公里,是名副其实的“西伯利亚”。山高水长,林深路隘阻隔了村子与外世的联系。据《万安乡志》(1989年版)记载:“千百年来,万安与外地的联系只有那唯一的河道——藿溪。每逢圩期,几只木船来往一趟。木材、竹筏(竹排)顺流直抵漳平,入华安、出浦南。陆路则翻越赤高坪经龙船亭到雁石,肩担往返,跋涉维艰。万安境内山高岭峻,客抵万安,形同世外。新中国成立后,人民政府积极开发山区,缩短城乡差距,基本上改变了万安交通不便的落后状态。”1964年,全长82公里的万安至龙岩线公路开通。1978年,集镇到好坑的村道开通。
“忽见紫桐花怅望,下邽明日是清明。”爷爷健在时,常常对我们说起当年修公路的壮举。那年,饱受无公路之苦的村民们听说要修公路,男女老少都乐疯了。冬闲时,两梧、松洋、好坑等地的村民们,每天天没亮,像点燃火把出发,到了指定地点,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到了第二年,紫桐花开时,他们硬是用锄头、铁锹,在丛林中挖出了一条林业道路。虽然简陋,但细沙铺垫,路面平整,从此改变了山外的物质运不来,山里的货运不出去的历史。
有了公路,生活改变了很多。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后,改革的春风也吹到了大山里。村里的毛竹、木材,源源不断地运到山外,村子的面貌也一天天发生改变,不少村民建起了新房。村里的紫桐花也似乎开得越来越旺。
老家翻修时,从旧房子里翻出一个铜铃铛。爷爷看着铜铃,讲起了一段往事。
那年,也是紫桐花开的季节。村里四处传说“红军要来了”。当时,常有国民党兵和地方土匪前来村里征粮逼款,村民们对队伍又恨又怕,再加上国民党反动派的妖魔化宣传,怕得不行,全部跑进山里躲起来了。因为年纪小,爷爷没跟上大人,就躲在一处破房子里。不久,一支队伍来到了村子。他们虽然衣着破烂,但不敲门不进院。其中,还有一位战士牵着一头牛,牛脖子上系着一个铃铛,“叮当、叮当”的响声打破了村子的冷清。爷爷发现他们与以往来的队伍完全不同,就怯生生地走了出来。一位和蔼的红军战士摸了摸他的头,亲切地问他村里的情况。红军在村子里的灰坪休息,架锅生火,宰牛煮肉,还打了一碗给爷爷吃,并将那个铜铃铛送给了他。爷爷说,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牛肉,哪怕后来日子好过了,各种方式烹制的牛肉也不如当天的香。
红军在村子里修整了一天一夜,晚上就睡在屋檐下,还留下了许多宣传标语。第二天,得知红军离开消息的村民回到村里,发现村里一切安然无恙,只有“叮当、叮当”的铜铃声响彻村子。太祖母看到毫发无损的爷爷,惊喜万分,直呼:“不一样,真的不一样”。“红军就驻扎在祖屋后的空地上,不抢东西,也不惊扰百姓,对小孩子特别好。”端详透着金色的铜铃,爷爷说,后来,大家都知道红军是共产党领导的队伍,与其他队伍不一样,对红军恐惧逐渐转向支持,再也不“跑红军”了。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求学岩城。彼时,已有中巴车开到村子,但每天只有一趟,来回200多公里,凌晨6点发车,返回村中已是傍晚。中巴一路颠簸,翻过两重山,到万安集镇时,天才刚亮。而后,又翻过一座山,过白沙营斗、小溪,再沿着藿溪河畔一路到白沙集镇,与福三线汇合,到中午11点多才抵岩城。其时,沿途,一路亦是风景。然而,再美的紫桐、再清的溪水,也不曾让我留下多少美丽的回忆,印记中,更多的是行程的狼狈与不堪。
本世纪初,随着万苏公路的开通,老家与城市的距离也越来越近了。城镇化的进程中,大量人口涌入城市,原本热闹的村子没有了往日的喧哗。私家车的普及让中巴车不复往昔的荣光,只有那山中的月、溪畔的风依旧让人依恋,只有那紫桐花依旧在春雨中静静绽放。
紫桐花依旧,似是故人来。而今,又是紫桐花开的季节。乡村振兴战略的实施,脱贫攻坚战役的全面胜利,安宁的村庄展现出勃勃生机,紫桐花恣意绽放,和着春的芬芳,悄然而至。“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四通八达的乡村道路,改变了村子“牛角尾——前方无路”的历史,也拉近了村与村的距离。物流业的快速发展,让万安风鸭、红曲酒、冬笋、大冬米、梅花湖鱼、高山反季节蔬菜等农特产品,快速走出深山,走进城市,走进寻常百姓家。山中的月儿,云上的梯田,村里的老屋,檐下的柴垛,以及母亲围裙里的烟火和那魂牵梦萦的紫桐花,成了作家眼中的诗行、画家笔下的色彩、摄影家镜头里的美丽瞬间,成了众多游子慰藉乡愁的款款温情。
“月下何所有,一树紫桐花。桐花半落时,复道正相思。”行走在乡野阡陌,感受古老乡村的百年巨变。脚下,这条红军当年走过的山路,姹紫嫣红,落英缤纷。他们驻扎过的村子如今已是繁花似锦,春意盎然。或许生活就是这样,总是因时代的发展而嬗变,让人始料不及而又意料之中,就如这山中的紫桐,每一朵花儿都有属于自己的精彩,就如这伟大的时代,每一个人心中都有属于自己的中国梦。
生逢盛世,何其有幸!我想,这就是新时代我们的共同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