畲乡庐丰乌米饭


□ 张茜

上杭庐丰,是畲民聚居地之一,庐丰人用畲家乌米饭当地方小吃,招待远近来的客人。

乌米饭,紫黑紫黑,闪烁着亚光油亮,盛装在一个妇女握拳大小的草编制包里。草、米、乌稔树叶混合起来,如兰花香气般丝丝漂游在我的嗅觉里。

这是在庐丰的一间畲家小饭馆里。六张小桌子,客人坐得满满的,我选临窗的角落,只要一个乌米饭。其他的肉片汤、炖罐、炒米粉……与乌米饭相比,显得浊了些。乌米饭清香、淡淡的甜,拿起一把小巧的长柄木勺,擦着草包边缘,轻轻舀起一勺,送进唇齿间。心清净,眼微眯,先是草包的草香,再是染黑糯米的乌稔树叶的清香。这清香让我一次次沉迷,慢慢品咂,试图捕捉那稍纵即逝的来自山野的植物气息。那气息如空气里的兰香,总是难以捉住。但我坚持不懈,想用一个准确的名词框住它。它对我永远充满着诱惑,诱惑的还有那乌稔树的生长地、模样,以及乌米饭身后的畲族民故事。

饭馆墙壁上张贴着:乌米饭,野生乌稔树嫩叶染制而成,益肠胃,养肝肾,益气添精,凉血养筋。

关于乌稔树,我痴情地关注它近十年了。从知道它名字那刻起,就掀起难以控制的狂热。是灌木还是乔木?叶片是圆形还是卵形?眼前立即幻化出一片山野,各种植物密匝匝如草原,乌稔树就在那里头。有人说那是一种灌木。我急切地打开手机查百度,查图片,请一位妇女验证是否正确,眼巴巴地看着她,直到她点头。这是八九年前的初遇——我和乌稔树,那应该是我第一次吃过乌米饭后的事。从此,一棵叫乌稔树的灌木,就住进了我的心里。

一个暑天我在庐丰原始森林里采风,向导小妹突然尖叫起来:快看!乌稔果!几双目光一起射向她手指的那棵灌木。灌木在森林里飞扬地长着,枝条斜甩出几米高,一对对长卵形叶片下,缀满了指头蛋儿大小的黑浆果。小妹急匆匆摘下一捧果子,边往嘴里送边说:“这是畲族做乌米饭的果子,也是我们小时候的零食,多少年没吃到了。”我在听到“乌稔果”三个字时,浑身一激灵,就冲到了树跟前。站在树旁,细细地看着,看枝干,看叶片,看树皮的颜色和性状。伸手也摘下一些果子,捧在手里,仔细端详,我想牢牢记住它的模样。抬头间,愣住了,只见小妹嘴唇乌黑,牙齿乌黑,像是中了毒。她哈哈笑着问我可怕吗?她说甜甜的微苦,很好吃的。我犹豫着咬开一颗果子,有点甜,有点苦,有点涩,但介于它的好功效,勇敢地吃了好几颗。那天精神的确特别好,重要的是采回了一支乌稔树的标本。

一棵普普通通的山野植物,不只是令我迷醉。它对人类精神的激发,鼓舞了一整个畲民族的士气,且千百年地永不褪色。

“三月三”畲民节,也叫乌饭节。乌米饭是畲族英雄雷万兴的符号,也是畲民创世祖盘瓠图腾旁的一棵遒劲大树。

雷万兴成为畲民英雄是唐朝的事。高宗一日打盹儿醒来下令官兵清剿畲民。山哈畲家,弱势群体,犹如惊弓之鸟。壮汉雷万兴武功高强,率领族人揭竿而起。一次战斗时被围困深山,粮食断绝。时值寒冬腊月,一棵棵乌稔树,叶片尽落的枝丫上缀满果子。雷万兴率先尝食,感到馨香甘甜,精神振奋。便立即号令部属采食,突围反击,取得胜利。

翌年农历三月初三那天,雷万兴突然想吃乌稔果。但那时乌稔树刚发嫩叶,淡黄渐变砖红,散发出阵阵馨香。士兵就采树叶捣碎煮糯米,煮出一锅乌米饭。雷万兴食后,觉得芳香四溢,食欲大增。遂下令全民效仿,强身健体,抵御官兵,以致唐军撤回。

“三月三”是畲民胜利的日子,豪气的日子,喜庆的日子。

“三月三”,庐丰畲民家家户户采稔叶、做乌饭。红枣、枸杞、桂圆、冬瓜糖,点缀在紫黑紫黑的乌米饭上,宛若缤纷花朵盛开在山野大地上,盛开在56个民族生活里,滋润着中国人的精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