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职
□黄征辉 文/图
当2020年接近尾声时,闽西山坳里一个小小的村子以不小的响动触动了许多人的视觉神经。从当地市区到这个村子,不过十几二十公里的路程,虽是柏油路面,平滑顺畅,但毕竟处于曲折回环的山沟沟里,路边林木荫翳,有些段落车子交会须得小心徐行。然,开往这个村子的车子却是显然地增多着,且这种现象看来是要无限期地延续下去了。一个叫“田地”的小村落,陡然间因为一座书院添加了魔力,有些人的思维里于此可能颇觉诧异。
那些日子,我两次来到田地村。头一次是参加申元书院落成揭牌仪式,第一回见到了从这个村子走出去,走到了上海滩的郭志坤先生。听了他在仪式上的一番讲话。而后随众人参观了书院上上下下几层楼,内心里琢磨,凭一己之劳,做成这种规模、如此格局的书院,该付出多少物力、财力,尤其是心力、精力。它远远超出了我起初的预想,震动、感慨之余,也生出一些疑虑、忧思。
让诸多闽西的人们感到惊讶和自豪的是,在永定区培丰镇这个确乎有些偏僻的小山村里,竟然出现了郭志坤、郭申元父子如此出类拔萃的人物。我个人以为,由于种种原因,特别是宣传不够,郭氏父子蕴含的精神价值,他们为国家、为民族作出的莫大贡献,还远远没有引起重视,还远远没有被更多的人所了解、所理解。
郭志坤先生堪称中国老一代知识分子、学人、专家的典型人物之一。他出身山乡,自小勤奋攻读,高考以本地区文科状元的佳绩,入读复旦大学,几十年术业专攻,钻研不息,成为著名的历史学家和学者型出版社总编,著作等身。他严谨治学的学者风范,实为学人之楷模。他痛失爱子之后,没有委顿消沉,而是愈挫愈强,大作频出,填补诸多历史学空白,其事、其情、其行、其志,非常人所能为。
其爱子郭申元,一代才俊。年轻时便志存高远,选择生命科学为研究方向,立誓攻克癌症。他智慧超群,造诣非凡,被导师成为当今之世“爱因斯坦”式的人物。他留美十年不拿绿卡,在生命垂危之际最为关切的是如何将他的科研成果带回国内。国内130多名院士为他的逝世题词,痛感天妒英才。
郭志坤先生藏书五万多册,有美国书商开出600万美元的价格求购他的这些书籍,复旦大学准备腾出地方为其建立图书馆,都被他婉言谢绝。他要把这些书籍运回家乡,服务家乡父老,服务家乡的莘莘学子,构筑一处山村的典籍宝库,垒砌一座山乡的精神高地。
按惯常的思维逻辑,可以如此评说:郭志坤、郭申元父子,不仅学富五车,经纶满腹,手握高精尖的学问知识,更拥有满满的浓浓的家国情怀。他们都是爱国爱乡的典范,父子精英,足以激励年轻一代励志有为、奉献国家。
然,我个人在内心深处,对郭志坤先生把多年收藏的几万册书籍迎回偏远的山乡这一举动,总觉得很难释然。所费财力、物力、心力且不论,这些珍贵的图书远离了人流密集的城市,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它们的功能、释放它们的价值吗?若不能,岂不是亏待了书们,致成莫大之遗憾?如此大规模的文明大军轰然开进偏远山村,似乎给人一种头重脚轻、难于承接之感。算上整个乡,村民也无非一两万人马,且许多人平日都出外打拼。就乡民而言,他们中有多少人会对书院产生兴趣?
振兴乡村,是从上到下的一个目标,一种向往。振兴,除了经济的振兴,还得有文化的复兴。作家贾平凹疾首写道,乡村文明已经塌陷了。诚然,乡村的外观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一幢幢簇新楼房乃至别墅拔地而起,靓丽堂皇。但城镇化的隆隆进程,把不少乡村美丽的身躯几乎掏成了空壳,孩子们都涌进城镇里读书了,捎带上陪读的爷爷奶奶、父亲母亲。乡村里的校园基本荒废,听不到琅琅的书声,看不到村道上孩子们欢呼雀跃的身影。敝人从乡村走出,亦曾在乡村当过老师。小学里那只当啷当啷脆响的铜钟以及乡村老师和孩子营造的嘤嘤嗡嗡的校园气息,已成为我眼中永远找不回的影像,是刻在心中楚楚生痛的难言乡愁。
这般的乡村景象,相信郭志坤先生亦是心知肚明。若是,他为何还是拒推了那些盛情的邀请和挽留,执意将他的这一大批精神财富送回乡梓?
笔者反复思索,猜度郭志坤先生的真实的内心世界。我意,最接近他内心真实的,应该从他的出身、从他人生的源头去求解。
先生已是耄耋之年,似他修养如许的老一辈知识分子,于人生暮年,必定更多地回望自己此生的出发地,回眸呱呱生养自己并掩含着父母骨殖的那一片故土。上海滩纵然灯红酒绿、烈火烹油,但对于见识过诸多繁华胜景的智者,深知自己灵魂的安居之处在哪。
这是笔者的揣度,或许是一己的想当然。
进一步揣想,著述等身的郭先生,当然知道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
海德格尔说过:诗人的天职是回乡。
郭先生是诗人吗?回答是肯定的。
接近故乡,就是接近万乐之源(接近极乐)。故乡最玄奥、最美丽之处,恰恰在于这种对本源的接近,绝非其他。所以,唯有在故乡才可亲近本源,这乃是命中注定的。正因为如此,那些被迫舍弃与本源的接近而离开故乡的人,总是感到那么惆怅悔恨。既然故乡的本质在于她接近极乐,那么还乡又意味着什么呢?
还乡,就是返回与本源的亲近。
但是,唯有这样的人方可还乡:他早已而且许久以来一直在他乡流浪,备尝漫游的艰辛,现在又归根反本。因为他在异乡异地已经领悟到求索之物的本性,因而还乡时得以有足够丰富的阅历……
诗人的天职是还乡。还乡使故土成为亲近本源之处。
郭志坤先生到了亲近本源的时候了,而且,他具备了返回故乡的厚实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