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岭山涧活水来


□邱明 文/图

很早就知道竹岭村,因为那里有我的师友,一位厦门知青,他叫陈志铭,著名诗人,在闽西知青中他最早发表作品。1969年3月7日离开厦门的前一天,《厦门日报》刊发了他满怀豪情对广阔天地憧憬向往的长诗。火车、汽车、徒步,一天一夜,他来到了上杭古田竹岭村,没想到一呆就是7年多。

他在锄柄刻写下“农民本质是诗人”,用文字用激情用思索记录下小山村的一切。给人印象最深的有几件事,队里工值低,劳作一天不足两角钱。经常饿着肚子干活,到几十里外的大池挑石灰,吃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他激动不已。为寄信买邮票和看望生病的知青,只能跟队里借支两块钱。后来一位乡亲也向他借了两块钱,一直没能还上,二十多年后他重返竹岭,乡亲的儿子见到他,告诉他父亲临终嘱咐是一定要还上这两元钱。

他的笔如一汪溪流娓娓细述,让我认识了过去的竹岭,贫穷困苦又充满人间情爱的地方。好几回去古田山庄,去吴地红军小镇,在公路岔口,汽车一晃而过,有人遥指远处山凹说,唔,那是志铭下过乡的地方。心里就想,哦,竹岭竹岭,不知现在怎个模样?

十分幸运,因了笔会的缘故,我走进了竹岭,并住了一晚。竹岭有四个自然村,竹下、岭下、凹头和吉口。新鲜、好奇完全取代了闭塞贫困的旧有印象。全村除了刻意保留下的红四军二纵司令部旧址外,一色的新房新楼与别墅。为打造竹岭“竹”的特色,有别致的笼状竹亭、竹构长廊、竹的秋千摇椅、屋前竹栏、溪圳边的竹篱,当然目之所及最显眼的是山岭垄背耸然挺立的万竿翠竹。

“变化太大了,几乎不敢认。”志铭先生如是说,难怪每次回来他都不想走,都要住上好几天。竹岭于我,也完全颠覆了破旧脏乱贫穷的原有想法,那只是过去的竹岭。现时的竹岭,是集养殖旅游一体的观光田园、休闲山庄,更是红色教育、美丽乡村的示范基地。

世世代代生活在竹岭的子民,为摆脱贫困,早年外出打拼,而今挖掘到第一桶金的回来投资办企业,闯荡漂泊学会技艺的回来建设家园。古田会址、古田干部学院、红军小镇、高铁、高速路的开发建设,带来了巨大变化,提供了创业机会、就业岗位。更可贵的是世世代代生活在竹岭的子民,其眼界其精神其气概令人起敬。

红四军二纵司令部旧址、厦门知青路,这些历史陈迹勾起人们无限的回忆与沉思,村头水口巍峨苍遒的老树风水林,慢悠悠的老水车,成片的大棚菜圃、放养的家禽,鲜亮的毛羽,欢快的啼叫,引发熟悉的原乡风味和惆怅。五福沟风景区、乡土人家旅馆,构就了旅游民宿的风味元素。

虽是深冬犹如仲秋,苍翠的山峦掺入枫树红叶,红绿相间,娇艳无比。山涧清澈,淙淙流淌,为幽深峡谷带来天籁梵音。溪涧汇集为山瀑,跌下崖岩,构作三叠,摄入镜头好一幅水墨风景。

沿着蜿蜒溪水,过山岗、越田野、入人家。一栋新楼小院,一男一女两个稚童嬉戏,一位农妇持劈刀坐着剁树根藤条状的东西。

我询问,是药根吗,有什么疗效?

农妇笑答,“老鼠尾,主治疳积,化食养胃。”她精干善谈,一迭声请坐。我发现她家到处码放着各种药材,问:“都是你采的?”她不无骄傲地回答,“是啊,我12岁就开始采药,已经30多年了。”话题就这样打开。

阿英是古田赖坊人,住在著名的协成店旁,祖父开药店并会诊脉开方,母亲懂得采药制药。姐弟兄妹八人,只有阿英对医药感兴趣,母亲教她辨识一次,她就记住了。地头田角山岗丛林,一千多种草木形状习性药理,渐渐她都掌握熟记心头了。她嫁过来时,竹岭比赖坊穷,都是山田,一年辛苦,收谷万余斤,扣除公粮口粮,剩余的卖不了几个钱,日子过得紧巴巴。她徒有一技在身,却只能遇上乡邻头疼脑热时拔一把草药帮助治疗。后来政策好了,改革开放给山村带来生机,一家子改种蔬菜,她生性机敏有头脑讲信誉,成了高速路、高铁施工单位的蔬菜专送户。用她丈夫的话讲,“这时我们已经是亦商亦农了。”高速路、高铁竣工了,大伙日子好过了,讲养生讲保健,阿英华丽转身,干起了祖传老本行,采药贩药。

“一年能挣一二十万吧?”我问。她笑笑没正面回答。她还告诉我,她是考上证的,而且干这行得讲医德。曾遇上一位老人买药,见老人口舌红赤,买的草药却是温补的,阿英就问是自己用还是替家人买的。老人说自己吃,别人推荐的。阿英帮老人号脉,你这是肝火旺,这种草药吃不得啊,就帮老人另外捡了几种药。第二墟老人又来了,千感谢万感谢,阿英再帮他配了几种药继续调理。这样的事例对阿英来说是很多的。

如今,丈夫开皮卡,儿子跟着学采药,媳妇持家带娃儿,小日子红红火火。漂亮的小洋楼里充满欢乐与笑声。除墟天镇上摆摊,她还搞网售,忙得不亦乐乎。

告别时,阿英执意让丈夫送我到路口,给了联系电话,一再邀请下次到竹岭一定到家坐坐。我自然满口答应,很高兴认识了竹岭一家农户,而这户农家日子的变化,是竹岭的一个缩影吧。

从家门到路口,有小溪环绕伴走。溪水来自山涧,溪水透彻,一溪活力一溪欢快。水声叮咚,和着旷野的风,合成雄浑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