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斯乾

日前，上杭地方文史研究者刘长生发来一张照片，一块碑石上刻着碑文《登瀛门义渡碑记》，是清朝乾隆年间上杭一位知县所写。刘长生还带着我到南江滨长坝头一座天后宫前实地察看这块碑。石碑高1.95米，宽0.95米，旁边还有2块同等大小的石碑。很明显，石碑是被人从附近移到这边保存的。

由于石碑一些字已经模糊难辨，读来多有费解之处。于是，我把照片和碑文发给龙岩市客家联谊会的邹文清，请他帮忙校正。果然，在他重新整理后，碑文变得通顺了，原来模糊难辨的字也有了“正解”。

这块石碑记载了汀江河上一段美好的故事。碑文如下：

事可为而不为者，懦也；不可为而为者，妄也；可为欲为而不及为者，怠也。妄，害事；懦与怠，废事。是岂可有一于此哉！余莅杭两载，于不可为不敢为，于可为不敢不为。然往往有不及为者，则亦不能无憾焉。

治城前临大溪，对岗曰琴岗。南通两粤及来苏诸大乡，理宜大建桥梁以便往来。奈山涨不时，且民力有限，其势不能。向之宰是者，于南关通衢设浮虹一道。每岁水涸桥乃成，于春夏时，则一任往来者招舟子而已。行人争渡，喧是所常有。且不第此也，一叶浮游，临流惴惴，亦人所必至。

余目睹之久，而心筹之亦久。方将裁薄俸，思所以分济之，乃有来苏好义者，先捐资置田，设渡于上游登瀛门外，兼于对岗路侧建亭，以为施茶所。是前之汇于南关共济者，今分而两之，或上或下，听其投足焉。美哉此举，何先得我心也。

丁酉陬月念八日，群议开渡，而先延余一试。余欣从之，因行，先鼓楫以示中流自在之意。在事绅士邓中美、邱春乔、张万选、邱钟灵、刘振唐、钟世弼、何英囗等群快余行，而余亦乐观其成。因告之曰：“是举也，余欲为之而不及为之，怠固难辞。顾善必欲己为之，隘矣。今诸君佥为之，无异余之为之，复何憾哉！”众闻余言，益欢欣鼓舞，若弥欲助余所不及为者。余嘉其义，为志其事之始末，爰勒诸石以未坠焉。

敕授文林郎、知上杭县事 金筑徐继圣 撰文

后面还刻着这件事情的发起人、经办人等姓名。末尾落款时间为“清乾隆四十二年岁次丁酉仲春月上浣之吉”（1777年农历二月上旬）

现存历代《上杭县志》并未出现这位名叫徐继圣的上杭知县。邹文清告诉我，根据咸丰二年《贵阳府志》，徐继圣是贵州贵阳府广顺州人，乾隆四十年至四十三年（1775—1778）任上杭知县。

这篇碑文从“不能无憾”到“复何憾哉”的两个细节让我难忘。

碑文开头写道“事可为而不为者，懦也；不可为而为者，妄也；可为欲为而不及为者，怠也。妄，害事；懦与怠，废事。”他一针见血指出为官做事之道：既不能不作为（“事可为而不为者”）、慢作为（“可为欲为而不及为者”），也不能乱作为（“不可为而为者”）。“乱作为”（妄）将祸害一方百姓；“慢作为”（怠）和“不作为”（懦）将贻误一方事业。这位上杭知县来杭两年，反观自身，不敢乱作为，也不敢不作为。

他看到从广东、“来苏”（今中都片区）的百姓来到上杭汀江南岸，进城仅有一处渡口，往往造成拥堵喧嚣，一叶扁舟险象环生。他心中过意不去，筹划许久，准备拿出一部分薪水，在南门上游增设一处新的渡口方便群众渡江往来。

作为主政一方的地方官员，徐继圣能察百姓之难，急百姓所急，体现出对百姓的深切关注和同情，正所谓“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种为民初心，关心民瘼的情怀，应该是“为官之道”的榜样。

然而，增设渡口方便百姓这件事却成为他“不及为者”的遗憾之事。

一群“好义之士”，先于知县一步，捐资置田，把增设渡口这件好事做成了。徐继圣反思：“是举也，余欲为之而不及为之，怠固难辞。”但他没有埋怨，反而非常赞同此举，认为非常契合自己的心意。正月廿八日这天，大家请徐继圣乘船开渡，他欣然前往，率先挥桨渡汀江，用实际行动广而告之。此时，他一边因为自己做事慢了一步而深感自责；一边也欣慰有人做成了这件事。他认为做好事要让更多人参与，“顾善必欲己为之，隘矣。今诸君佥为之，无异余之为之，复何憾哉！”一位地方官员，善于鼓励、发动群众的力量做成更多好事，把“名”和“利”都还给群众。这是一种“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境界。

登瀛门是上杭县城原四大水门之一，对岸长坝头就是增设渡口所在之处，《登瀛门义渡碑》就静静矗立在长坝头渡口边上。如今，随着交通发达，这处渡口早已湮没。当地老人告诉我，以前这里的石碑还有20多块，都刻着捐助人的姓名。我看了目前尚存的另外2块，石碑上刻着众多义捐者的姓名，其中1块石碑上多达70余位，少的1块石碑上刻着20余位。照此推算，20多块石碑也许刻着几百甚至上千人的姓名。有的捐银，有的捐地。老人说，甚至有捐米捐物的。他们中既有“来苏”（中都片区）的百姓，也有上杭临城一带的居民。可以想象，此次增设义渡，一呼百应，得到了许多群众的响应，涉及面广，参与度高。众多善良之举，凝聚成一道道微光暖流。

碑文从“不能无憾”到“复何憾哉”，照见一位地方官吏的“政绩观”。“不能无憾”是常思百姓之苦，常怀为政之德，时时放心不下的担当；而“复何憾哉”，则是别人促成民生实事后的释怀。登瀛门义渡增设后，徐继圣由衷发出“美哉此举，何先得我心也”的感叹。

一句“美哉此举”，让200多年后的我们还能感受到当事者溢于言表的欣喜之情。这种欣喜，是为百姓排忧解难后发自内心的快乐，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千年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