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莉

秋意渐浓，秋风起。湘江之畔的广西灌阳县烈士陵园内松柏青翠，静默肃然。高耸的烈士纪念碑旁有一座特殊的墓碑，碑上没有姓名，碑座上镌刻着一行震撼人心的文字：“你们的姓名无人知晓，你们的功勋永世长存。”18个字在秋风中格外醒目。这座碑是红五军团第三十四师第100团团长韩伟将军的儿子韩京京于2009年，为红34师中在湘江战役中牺牲的烈士所立。而远在千里的闽西革命公墓里安放着韩伟将军的灵瓮，一位祖籍湖北的将军为什么会安葬于闽西？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从1934年那个深秋说起。红军长征的队伍突破国民党的重重封锁来到了桂北，红军先头侦察部队过了湘江，逐步控制了渡河点，但大部队尚未渡江就遭到敌军夹击。12月初，党中央、中革军委和主力红军渡过湘江，以血肉之躯撕开了湘江封锁线，突破了国民党军布置的第四道封锁线。在湘江战役中，有一支为中央红军主力突围断后的英勇部队打得尤为惨烈，它就是红五军团第三十四师，被誉为“绝命后卫师”。《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史》中说，这支部队“为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立下了不朽的功勋”。

这支绝命后卫师从何而来？它是从闽西走出来的铁血部队！1933年3月，闽西红军独立第七、八、九、十师在上杭旧县石圳合编成中国工农红军第十九军。6月，红十九军与红十二军第三十四师合编，组成新的红三十四师。1934年4月，陈树湘接任红三十四师师长。10月，红三十四师从于都出发，随中央红军长征，担负起全军后卫重任。这支铁血部队是由闽西地方武装组建改编，都是闽西红土地上土生土长的翻身农民。

1934年12月，主力部队渡过湘江后，负责掩护任务的红三十四师被三路敌军重重包围，阻断在湘江东岸。全师6000余人，其中绝大多数为闽西子弟，在湘江战役中几乎全部壮烈牺牲。担任红三十四师第100团团长韩伟率领部队为掩护师主力突围，弹尽粮绝，被敌人逼入绝境。面对疯狂叫嚣的敌人，韩伟带领十多名闽西子弟在广西灌阳、兴安交界处的轿顶山纵身跳崖，用鲜血和生命谱写了长征史上一曲悲壮的英雄赞歌。韩伟落在树枝上幸存下来。此后数十年，每当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韩伟都心如刀绞、愧疚不已。他始终无法忘怀那些跟着他从闽西出发、却再也没能回去的子弟兵。

这份无法释怀的愧疚，最终化作了将军最后的嘱托。1992年4月，韩伟将军弥留之际，嘱咐儿子韩京京：“湘江战役，我带出的闽西子弟都牺牲了，我对不住他们和他们的亲人，我活着不能和他们在一起，死了也要跟他们在一起。”为遵循先父遗愿，同年韩京京专程从北京将父亲的骨灰送到闽西革命公墓安放，告慰先父英灵，告慰那些跟着韩伟将军一起长征的闽西英烈！

然而，从闽西踏上长征路的不只是红三十四师的6000多名闽西子弟，还有2万多名闽西儿女也跟随中央红军踏上了漫漫征途。出发时，他们含泪告别父母、妻儿，答应革命胜利就归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父母离世，妻子年迈，他们再也没有回到故土。万里长征路，一路跋涉、一路艰险，前有天险，后有追兵，平均每走一里地就有一位闽西儿女牺牲，可谓是“一里一忠魂”。他们也许牺牲在湘江战役的战火中，也许在东奔西突时落入刺骨的江水，也许长眠在茫茫的雪山，也许成为了辽阔草地上的一株小草。2.6万多名的闽西儿女到达陕北只剩2000多人，而今有名有姓的英烈却只有1542人，多少人都成了无名英雄！

而他们牺牲在哪里？他们的家人几十年苦苦追寻、默默等待！广西兴安烈士纪念碑园的烈士英名墙前，常常会看到感人的一幕。有年迈的妻子前来寻找丈夫，抚摸丈夫的英名老泪纵横、久久不愿离去的感人画面。有暮年的弟弟前来寻找哥哥，把哥哥生前最爱的客家酒酿献于英名前的悲痛。有孙辈前来寻找爷爷，把奶奶的照片和爷爷的英名合影的动人场景。烈士英名墙上的每一个英名都有一段感人肺腑的故事，每一个英名都是闽西人民永远的铭记！

这些闽西儿女出发时，又何尝不知这是生死未卜的远征，但他们却义无反顾地踏上征程，这就是闽西儿女向死而生的勇气和大无畏精神。“向死而生”的勇气是中华民族几千年来最可贵的品格之一。从屈原“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坚毅，到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忠贞，再到为长征胜利付出鲜血和生命的无数英烈，虽时代不同、境遇各异，但那份对信念的坚守一脉相承，中华民族这条坚贞不屈的精神血脉一直在延续。

长征万里，胜利抵达，出发的人，却未还家！“未还”亦是一种承诺。牺牲的英烈，把繁荣昌盛的新中国留给了后人——这或许正是那些没能兑现“革命胜利就归来”承诺的英烈，以生命写下的另一种承诺。而正是因为有长征英烈们“未还”，我们才会更加坚定地接过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旗帜，砥砺前行。在新的长征路上，再出发！

  （作者单位：龙岩退役军人事务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