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亦夫

清晨的汀江，是被一层薄雾先叫醒的。

雾从水面上慢慢浮起来，像谁把一匹白纱轻轻搭在了江面上。两岸的青山还浸在睡梦里，只露出浅浅的轮廓，一层叠着一层，远的淡，近的浓，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丘逢甲写上杭——“四面青山三面水，一城如画夕阳中”，说的就是这副模样。汀江从武夷山深处一路走来，到了上杭这一段，忽然就缓了步子，三摺而过，宛如一条玉带，把杭城轻轻揽在怀里。

“天下水皆东，唯汀独南。”别人的江河都是向东奔海，唯独汀江悠悠向南，流过长汀，流过武平，流过上杭，再一路南下进广东，汇进韩江。客家人叫她“客家母亲河”，这名字不是白叫的——她养了两岸的人，也养了两岸的山。

白天再看，水是绿的。不是那种艳得发腻的绿，是沉稳的绿，像一块老玉，温润里透着筋骨。阳光洒下来，江面碎成千万片金鳞，风一吹，又晃悠悠地聚回去。江滨绿道上，蕉叶大得能兜住风，叶背泛红，像谁在绿绸上偷偷点了两笔胭脂；老樟树把影子长长地铺在步道上，情侣并肩走过去，阿婆牵着狗慢慢踱，钓翁把竿斜斜插在石缝里，鱼漂儿一点一点，浮得很稳。

江边的榕树是最老的住户。树根盘虬着紧紧搂住堤岸的青石板，枝叶探出去，几乎要垂到水面上。到了傍晚，夕阳从琴冈那边斜斜压下来，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江面也跟着烧成橘红色。罗星塔的影子立在水里，一动不动，像在守着什么。游人举着手机拍照，江风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也没人顾得上理。

这就是汀江给人的第一眼——温柔，秀美，像一位不说话的客家阿婆，端坐着，任谁路过都想停下来多瞧两眼。

可你要是真信了她的温柔，那就错了。

水面看着平，水底下是有劲道的。懂行的人站在江边，不会被那层平静的绿骗住。汀江这一段，滩多、弯急，看似慢悠悠的水流底下，藏着数不清的暗滩、漩涡和回流。棉花滩当年是出了名的险滩，老船工讲起来还皱眉头——水面上看着好好的，船一进去，舵就不听使唤了。

更要命的是她“翻脸”快。上游就是水电站，闸门一开，水几分钟之内就能涨上来。去年蓝溪镇黄潭村那位老乡，早上还在大坝里寻牛，一场泄洪下来，回家的路全被淹了，人困在一处仅存的高地上，四面都是水，眼看着水面一寸寸往上爬。这种事，在汀江不是头一回，也不会是最后一回。

水底也不干净。东门汀江浴场那一段，河底是厚厚的泥沙，人一旦沉下去，能见度几乎为零，就算是会水的人，慌起来也分不清东南西北。前几年夏天，两个大学生看着水好，下去游，就再也没上来过。还有一位少年，在浴场里呛了水，是旁边游泳的陈志亮拼着命拖上来的——上来的时候，人已经脸色发青。

河堤也不是铁板一块。临城镇李家坪大桥那段，曾经河堤突然塌方，一辆翻斗车连人带车栽进了江里，冬天水冷，车窗紧闭，司机连自救的机会都没有。

上杭消防每年汛期都要沿江巡一遍，劝阻野泳的、拦着高危垂钓的、在危险水域立警示牌——可总有人觉得“我会水”“就下去一会儿”“没事的”。江面上依旧波光粼粼，依旧美得像画，可画底下，藏着的是真刀真枪的危险。

美和险，在汀江上从来都是挨在一起的。她不会因为你觉得她温柔，就真的温柔待你。

所以每到夏秋涨水的季节，汀江上就会出现另一群人。

橙红色的救生衣，亮黄色的头盔，冲锋舟“突突突”地剪开江面，把一汪绿水犁出两道白浪——那是龙岩消防的指战员们，在汀江上开展水域救援训练。

训练的科目一项比一项硬。舟艇操作手握着舵杆，在急流里练靠岸、练掉头、练翻滚复正；后面的人排成一排，练抛投救生圈、练绳桥横渡、练水下搜寻。江水是凉的，刚下去的时候人会打个激灵，可一扎进去，动作就得立刻到位——抓绳、转身、托举、上岸，每一个环节都是拿秒表卡着的。

水下搜寻最苦。河底全是泥沙，人一搅，水立刻浑成一锅汤，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手摸，靠定位，靠队友之间扯着绳子一点点往前探。上来的时候，脸上、鼻子里、耳朵里全是泥，咳两声，又下去了。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片水底下有什么。他们知道哪个湾有回流，哪个滩有暗礁，哪一段在泄洪之后水位会陡涨。正因为知道，才更要练——练到肌肉记忆里，练到真有人落水的那一天，手不用想，动作自己就出去了。

江上的风还是凉的，山还是绿的，夕阳还是从琴冈那边压下来。橙红色的冲锋舟在江面上来回穿行，和两岸的绿树、和一江碧水，构成了另一种风景。

这风景不浪漫，也不上镜，拍出来不好发朋友圈。可这是汀江上最结实的一道堤——不是石头砌的，不是水泥浇的，是一群人穿着救生衣，一次又一次扎进这片又美又险的水里，硬生生练出来的。

汀江汤汤，向南流去。

她养了这座城，也考验着这座城。而那些在浪里摸爬滚打的橙红色身影，就是这座城递给汀江的回答——

你只管美你的，危险的事，我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