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当是寻常


江全凤

生玲是我小学一年级的同桌。生玲是必须背弟弟上学的。班上每天都有三五同学得带弟妹上学。同学们在教室前面座位上课,弟妹们在教室后半空地上玩闹打架,不知啥时跑出教室,又从前门晃晃悠悠进来。课堂上,老师说“一加七——富强,你弟爬到厕所去了”,“先横后竖——招娣,带你弟弟到门口哭”......

生玲弟弟还小,不会走路,得一直背着。生玲个子矮小,只到我下巴,弟弟壮实,坐着还好,后排桌子帮顶着弟弟。站着时背带勒着脖子,整个人被弟弟拖着往后倒。数学课,要是做练习,生玲就可歇口气。数学老师海凤先布置大家做课堂练习,就让生玲把弟弟放下来,她帮着抱。有时,弟弟哭了,海凤先抱着他摇来摇去。当海凤先把弟弟还给生玲时,我心疼地发现海凤先漂亮的粉红衬衫留下弟弟的黑手印和鼻涕。海凤先教我们,我们多得意,因为她年轻好看洋气,还是女的。那时,工作干部女的可少了。我心里羡慕生玲,向家里提出要背妹妹上学,家人不同意,因为我家里有阿公阿婆带妹妹。有一天,下午有数学课,上学时,我抢起摇篮里的妹妹就朝学校跑,我也想要海凤先帮我抱妹妹。没跑多远,妹妹哭了,被阿婆发现抱回去了。我很生阿婆的气,放学时,阿婆叫我拔草,我就不干。家人知道了我的小心思,把妹妹看得更紧,不让我带去上学。

一年级没到期末,海凤先调走了。后来,我在一中读高中时,海凤先调到一中图书馆,她还记得我这老学生。我妹妹已长大了,但我享受了另一种关爱。阅览室下班了,海凤先允许我把书带走看,看完再还给她。《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钟山》,我每天都换书看,做梦都想不到的福利。也许是我换得太频繁了,有一天,她说:“看小说,学习也不能落下啊。”我羞愧得两个星期不敢去借书。

不久前,我姑姑跟我说:“高头卖车票那人,是你小学老师的妹妹,就是那帮你同学抱弟弟的老师。”几十年过去了,我家人还记得帮学生抱娃的老师。如今,海凤先在县城过着悠闲的退休生活,我们时常遇上聊天,可她从没提过她在高东小学教书时曾帮学生抱娃。也许,在她,那只是寻常。